王县长的头依然低着。
姿态放得极低。
刚才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耗尽了他最后一分体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
李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建平也把面前的文件整理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王县长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
他脸上的恭敬还没有完全褪去。
“李市长。”
“平沙绿化种植这么多的树，作为市里省里的先进典型。”
“这经验太宝贵了。”
“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去实地参观一下。”
“也好让我们这些落后的同志好好学习学习先进经验？”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再次绷紧。
赵建国眉头轻轻一皱。
这些老狐狸。
真是贼心不死。
表面上是去学习经验。
实际上还要过来看平沙县有没有弄虚作假。
一天十万株的数据太夸张了。
一百多万株的存活量对于传统治沙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县长不信。
刘县长和张县长肯定也不信。
他们就等着实地考察的时候找出数据造假的漏洞。
只要找出一点瑕疵。
今天李志刚和李建平给的那些高评价就会变成砸在平沙县头上的石头。
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市领导黄烨此刻插话了。
“确实。”
“既然下面县里出现了这么优秀的企业。”
“去学习学习也不错。”
“闭门造车总是不行的。”
“下去走走看看，对其他几个县也治沙也有帮助。”
黄烨是王县长的老领导。
他这个时候开口附和，分量自然不一样。
李志刚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些人的那点心思。
但他不在乎。
真金不怕火炼。
他也需要把平沙绿化的成绩彻底坐实，他也需要政绩啊。
“确实要好好学习一下。”
“那就定在后天吧。”
“市委办这边协调一下，找几个市里的记者跟着。”
“先做一个初步的实地考察，把经验好好总结总结。”
李建平点点头。
“确实，治沙种树有了成绩，就要展示。”
“不能光低头种树，不抬头看路。”
“如果做得好，就要宣传，就要让人知道我们做出的贡献，如果必要全市推广又如何?”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更加凝固。
王县长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全市推广。
这四个字从市委常委嘴里吐出来。
分量重得能把人砸死。
这说明市里根本不是想考察平沙县有没有造假。
而是打算把平沙绿化的模式直接竖成整个市的样板。
王县长突然感觉市委班子太笃定了。
笃定到连去现场确认的过场都可以轻描淡写。
基本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不是。
黄烨领导，你这到底在支持谁呢？
他感觉自己被卖了。
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本想拉着市里去抓现行。
现在好了。
直接给了一个轰轰烈烈下去的台阶。
市领导亲自下场给平沙县搭台唱戏。
王县长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向赵建国。
此刻的赵建国刚好也看了过来。
赵建国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忘形。
只有稳操胜券的从容。
赵建国之前亲自考察过平沙绿化。
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摆在荒漠里。
百来万株苗木扎根在沙土中。
那些真实的场景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去平沙县学习。”
赵建国字正腔圆。
声音里透着十成十的坦荡。
“平沙县随时准备迎接市里的检验。”
王县长心中感觉不对劲。
这场仗不仅输了。
而且输得极其难看。
他甚至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跳板。
博弈太失败了。
李志刚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
“后天上午九点，市委带队，各县负责同志同行。”
“散会。”
一场各怀鬼胎的碰头会就此落幕。
刘县长三人灰溜溜地走出会议室。
背影看起来全无来时的气势。
……
赵建国走出市政府大楼。
风吹在脸上，透着一股罕见的凉爽。
赵建国迈步走下台阶。
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立刻发动了车子。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胸口郁结了那口浊气全吐了出去。
赢了。
赢麻了。
半辈子在基层摸爬滚打，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被市委一把手当众表扬。
被市委常委直接定性为市级标杆。
联合告状的对手被当面敲打得抬不起头。
这一切的底气都源于乌拉村沙地上那一百多万棵树。
源于苏平那个年轻人。
成绩是向前的底气，是根基。
赵建国掏出手机。
拨通了县委秘书长老周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周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会议结果关系到整个平沙县政府班子接下来的日子好不好过。
赵建国没有寒暄。
直奔主题。
“老周，通知下去。”
“后天上午九点，市委李市长带队，李建平常委随行，去乌拉村实地考察平沙绿化。”
“还有其他几个县的负责同志也会一起过去。”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周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市委一把手和常委亲自带队视察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考察。
结合透露出来的消息，这是要全方位树立平沙县的典型。
赵建国继续吩咐。
“不要搞什么大张旗鼓的迎接仪式。”
“李市长不喜欢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通知住建局、发改局、自然资源局的负责人，后天全部到场。”
老周在那边连连应声。
赵建国停顿了两秒。
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击着。
脑子里飞速运转。
市委领导下去视察，这绝对是平沙县最大的机缘。
但他不只是想要一个口头上的表扬。
表扬不能当饭吃。
表扬修不来柏油路，拉不来高压电网。
乌拉村现在的交通状况太差了。
从国道下来到营地的那条土路，平时跑跑农用车还凑合。
遇到下雨或者大型设备进场，根本吃不消。
现在乌拉村每天汇聚几千人。
各种重卡、施工车进进出出。
那条路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苏平推推路还能走。
靠平沙县自己掏钱修公路？
县财政账面上的钱连发工资都紧巴巴的，哪来的上千万去铺路。
但现在市委领导要去了。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有时候大人物走过的路就是通天路。
大人物的一句话，对于一个贫困地区就是大机缘。
乌拉村出了苏平，他就相信，一定能抓住这个腾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