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犹豫片刻，也迈腿跟了上去。
湖水在两人头顶合拢的那一刻，他吓得一缩脖子，把货箱抱在了怀里。
等走了十几步，发现那水不落下来，胆子才壮了三分。
青石道两a光流转。
但吴常才走了半条主街，便觉出不对来了。
摊子还是那些摊子，人还是那三教九流的人。
可之前几个卖水草的鱼妖见了他，眼珠子先是一瞪，身子往后缩了缩。
又拼命挤出笑脸，把头低得都快埋进脖子里。
一个挑珊瑚扁担的青鱼精，远远看见他，脚下一顿，就往岔巷里拐。
“观主，他们怕你？”
吴常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上回有个鲨鱼精闹事，被我打飞了。”
老牛“哦”了一声。
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你把那什么……打飞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挺了挺胸，和吴常贴得更近了。
水晶阁门口，早有人候着。
鳖帅今日没坐轿，只穿了件青灰色直裰，头上扎了根银簪，远远看去像个寻常坊市老掌柜。
可他往玉石台阶那方一站，那股七百多年水底修行堆出来的沉厚气息，让半条街的水妖都绕着走。
“吴道长！老牛兄弟！”
鳖帅满脸带笑，大步迎上来。
“可把你盼来了！”
吴常抱拳。
“鳖帅，别来无恙。”
老牛在背后局促地跟着抱了抱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管家好。”
他的声量没控制住，又粗又响。
几个坊市巡卫眼神往这边扫了一眼，又假装无事地转开。
鳖帅没在意，笑得更热络了。
他侧过身，亲自把吴常往水晶阁里引。
楼梯口早摆好了茶，茶香从玉壶口渗出，闻着是新泡的“水沉茶”，花果香中带一丝极淡的檀味。
三人落座。
老牛不习惯那青玉椅，坐得浑身别扭，最后索性把货箱放在脚边，自己“咯噔”一下坐到地板上。
鳖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侍者多上了一盘点心。
“道长这一趟，观里可都安顿好了？”
吴常端起茶抿了一口。
“家里有师妹看着，乱不了。”
“倒是鳖帅这边，上回说的那批丹，我今日先带来一半，其余的半月内送达。”
“哦？”
鳖帅眼睛一亮，身子前倾了半寸。
“无垢丹？”
吴常点头，从货箱里取出一个青木葫芦，拔开塞子。
丹香没有上次那么霸道，却更加绵密，闻之如浸入清晨山溪。
鳖帅没有急着去接，先取了一双玉箸，从葫芦里夹出一枚丹，对着水穹漏下的天光细看。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
“内里清净。老夫这点眼力，还算没瞎。”
吴常笑笑，把带来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法衣、丹药、净尘散，每样都带了一部分。
鳖帅每看一样，便点一下头。
看到那十二件冰心法衣时，他更是连翻了七八件，越翻眼睛越亮。
“你那是几个师妹？”
老牛在旁边咧嘴：“七个。”
鳖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吴常：“这手织工，就是放到万圣龙宫织造司去，也不遑多让！”
吴常正要把话接下，阁门忽然“吱呀”一开。
一个细瘦人影从外面快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锦袍，灰蓝色料子，腰上悬着一串墨玉珠子。
虽做出人形，耳后仍留着一片极细的暗色纹路，像海渊深处石壁上的天然纹脉。
八条长脚被袍子罩住，只露出极细的腕足，走动时轻飘飘的，不沾一点声响。
吴常抬眼打量，来人面白无须，圆脸微胖，眉目生得端正和气。
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活泛……
眼珠子转动的幅度比常人大了三分，打量什么东西时总先眨一下左眼，再眨一下右眼。
“这位便是吴道长了？久仰久仰。”
敖锦的嗓音柔柔的，不像鳖帅那般洪亮，倒像风拂过水面泛起的细纹。
他八条腕足在身后收拢成束，只留最前面两条自然地垂在身侧，施施然在矮几对面落座。
“我是万圣龙宫的外围管事，专管龙宫物资进出那一摊子杂事。”
“方才鳖帅跟我提过，道长想要万年石乳？”
吴常点头。
敖锦右手腕足轻轻一探，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匣。
匣盖掀开，里头是一枚龙眼大的白色珠子，珠内隐隐有乳白色的液体流转。
他将珠子推到吴常面前。
“道长请看，这便是去年最后一坛石乳中取出的样品……”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不在我手边，也不在水坊库房里。”
吴常拈起珠子对着光看了看。
珠子通体温润，内里的乳白色液体像活物一般缓缓打着旋。
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灵气。
他放下珠子，等着下文。
敖锦用腕足尖将玉匣收回袖中。
“万圣龙宫每年会拿出三坛万年石乳，放在碧波水坊地下竞拍会上流通……”
“这是龙宫换高阶物资的老规矩了。”
他顿了顿，眼珠子先左后右转了一圈。
“谁拿得出够分量的东西，谁就能拍走。今年最后一坛，三天后开拍。”
鳖帅在旁边插嘴。
“敖管事这是给道长透底呢。那竞拍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得够格才行。”
吴常问：“竞拍会上，能拿什么换？”
敖锦看了看鳖帅。
鳖帅拈了颗火枣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上品法器、高阶丹药、稀罕灵材，都行，坊市有专人估价，折算成灵石后出价竞拍。”
“道长你那法衣若能再提一提品阶，应该够格。”
吴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冰魄法衣。
冰丝与寒蚕丝混织的料子在水晶阁的暖光里泛着青光。
衣摆处每织七十二根纬线就嵌一粒碎冰晶，此刻微微震颤着，将周遭水汽凝成细小的冰花簌簌往下落。
上品之姿是有了，但离“够格”二字，鳖帅那意思分明是还差着一截。
吴常心里快速盘算。
三件中品法衣加上三枚带丹纹的聚灵丹，折算成灵石应该能撑到三千以上。
拍一坛石乳，应该够了。
紫红纹路沿着丹丸表面走成天然符篆的模样，一口吞下去药效凭空多出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