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风过处，坡上的碎石都被刮起来，阶旁几株野草贴着地皮连根拔起。
吴常没躲，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轰……！”
这一次，响声比刚才更沉。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涟漪从吴常胸口炸开，化作十几圈水波状阵纹，在袍面上急剧扩散。
涟漪所至，老牛那能开山裂石的一拳，被一丈一丈地吞进去。
紧接着，阵纹回弹。
老牛只觉一股巨力从自己拳面上反震回来，那分明是他自己轰出去的力气，却像被别人全数砸了回来。
整头牛倒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屁股朝天砸进坡下的碎石堆里，惊起一片尘土。
七只小蜘蛛齐刷刷探头望下去。
老牛在碎石堆里躺了三个呼吸，忽然“哈哈”狂笑起来，笑得石头渣子从脸上簌簌往下掉。
“好衣！好衣啊！”
“这一下，老牛自己差点把自己顶死！”
他爬起身，也不拍身上的土，三步并两步跑上来，围着吴常直打转，牛眼里满是惊叹。
“观主，这法衣，比老牛那件马甲强了何止十倍！”
“是不是……是不是能挡大妖境全力一击？”
吴常闭上眼，神识沉入道袍经纬之中，感受着冰魄蛛丝与幻粉交织而成的结构。
片刻后，他睁开眼。
“结丹期大妖的全力一击，至少能挡三下。”
“三下之后，冰丝断裂四成，需以灵水重新温养七日，方可恢复。”
他一把抓住还在围自己打转的老牛肩头。
“你先别转了，眼晕。”
老牛“嘿嘿”傻笑，老老实实站定，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吴常的袖口。
“观主，这袍子，要是拿去换灵石，得换多少啊？”
吴常没答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了。
冰魄织云这件法衣，光是材料成本就吓人。
小七吐的变异冰魄蛛丝、灵蜂采来的百花幻粉、二姐和五妹日夜不休的织造，再加上刚刚验证的防御威能。
若是放在外面的坊市里……
普通妖王境的护身法器，一尺冰魄蛛丝都难求，何况成衣？
他忽然愣住了。
满库房的东西，有毒丹、有辟谷丹、有回春丹、有法衣。
丹药再纯，法衣再强，可盘丝岭的产出只进不出。
黑岭每月送来的矿石，虽能补贴一部分，可那些灵石矿和普通灵材，换不来真正的硬通货。
想要无根灵水，想要更高阶的灵种，想要一块能挤进那些大宗门、大坊市交易圈的敲门砖，光靠从黑岭搜刮，远远不够。
盘丝岭再偏，偏不过天。
再这么闭门造车，仙芝籽只能一直在土里憋着，七位师妹的化形之路，也得往后拖。
“该下山了。”
这四个字从吴常嘴里蹦出来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庭院里众妖都看了过来。
老牛牛耳一竖：“下山？观主，下什么山？”
吴常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台地边，蹲下身，用手背贴着九叶仙芝籽所在的那片泥土。
掌心下，种子生机微弱，却始终没断。
“要给你找水喝啊。”
午后，吴常把七位师妹全叫进了大殿。
老牛也来了，盘腿坐在最后头，背后的影子把半个殿门都遮了。
吴常从青木药篓里倒出所有家底，一五一十摆在大殿中央。
“辟谷丹，上品带纹，二百余枚。”
“回春丹，下品百余，中品八十。”
“毒炎聚灵丹，十枚。”
“下品冰心法衣，二十件。中品冰心法衣，七件。极品·冰魄织云，一件，我穿。”
吴常逐一报完数，目光扫过殿下。
“再过一阵子，这些数目还能再翻一番。但没用。”
“为什么？”
吴常指尖轻点地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出不去。”
“盘丝岭再大，大不过千里。”
“千里之内，能换来几滴无根灵水？”
“能买来几粒仙品灵种？”
“能换来一件让老牛不用再拿犁铧当兵器的趁手法宝？”
“咱们得走出去，把盘丝岭的货，变成修行界认的灵石和资源。”
老牛耳朵一动，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准备下山一趟。”
吴常说得直接。
殿内先是一静，接着七只小蜘蛛同时炸了锅。
朱红第一个跳起来，急得口器“咔咔”直响。
二姐朱蓝一改平日的清冷，用前爪把吴常的袍角死死压住。
小七更直接，扑上来一口咬住吴常袖口，呜呜叫。
三妹朱黄虽没说话，却从蒲团上站起身，稳稳堵在大殿门口，像一堵黄铜色的矮墙。
吴常差点没绷住，心头又暖又沉。
“师兄不是要跑路。”
他蹲下身，把袖口从小七嘴里抽出来，挨个拍了拍凑上来的小脑袋。
“我只是去八百里外的碧波水坊走一趟。那是方圆三千里最大的修士坊市，有黑市，有拍卖行，也有直通大宗门的灵材商铺。”
“无根灵水、高阶灵种、还有你们化形需要的中上品丹药，只有在那里才弄得到。”
他打开怀里的小布包，取出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冰魄织云”。
幻粉一遇殿内灵光，折射出一片冰蓝色的霞彩。
吴常从腰间取出一枚雕刻着五爪云纹的青铜令牌，递给朱红。
“这是黄花观护山大阵的中枢令牌。”
“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每日子时，用一滴本命灵液滴在令牌上，大阵便会自行维持最大运转，护山不破。”
朱红没接。
她往后退了半步，仰着头看吴常。
四妹朱绿“叽叽”了两声，细而软，带着哭腔。
吴常蹲下，与朱红平视。
“我教了你三个月的中枢操作，你比谁都熟。”
“二姐虽聪慧，但心思在织机上，五妹一心捣鼓机关，老牛只会撞人。”
“只有你，能让所有妹妹听话。”
“你不接，这黄花观没人守得住。”
朱红不说话，浑身颤抖着，半晌，终于伸出前爪，把青铜令牌一点点拨到自己面前，低头含住。
吴常又走到老牛面前。
“我走之后，你就是黄花观最后一道门。”
“谁来惹事，直接弄死。不用问我。”
老牛“轰”的一声坐直了身子。
“观主放心。老牛活一天，这山门就破不了。”
吴常点了点头，又转向三妹。
“你的毒积攒得最多，库房里那些毒丹，危急时能当暗器用。但别乱用，听见没？”
朱黄眨了下眼。
“听见。”
吴常又对二姐和五妹说：“法衣生意不能断。”
“小七继续攒冰魄丝，四妹照旧温养灵田。”
“灵蜂的蜂蜜，每七天收一次，留着等我回来炼蜜丹。”
吩咐完，他转身走入偏殿，将青木药篓里的一半存货装上一只铁木背箱，又把那三枚没用完的黄巾力士符贴身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