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丝岭的雾散了。
黄花观前，风里那股怪味终于也淡了。
吴常拎着七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扶着还站不太稳的老牛，一步步走回那扇木门里。
远处的山脊上，第一只百花谷灵蜂探出头来，“嗡嗡”叫了两声，振翅在晨光里划了个圈。
傍晚的盘丝岭，暑气还没散尽，天边烧成一片暗橘色。
山门外的碎石道早被老牛扫净了，连断折的妖兵旗杆都收拢到了后山当柴火烧。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灵田里清心花的淡香。
吴常盘坐在大殿蒲团上，脊背微微佝偻，胸口那道被蟒王尾风震出的暗伤还在隐隐发闷。
他刚把最后一口真气在体内转完一个大周天，殿门外就传来急促的窸窣声。
朱红挤了进来。
她嘴里叼着一卷竹简，竹简边缘被炭笔磨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爬满了字。
她八条步足同时顿在青石板上，扬起脑袋，把竹简往吴常面前一递。
“叽。”
吴常接过竹简，手指一抚，炭黑沾了满指。
朱红已跳上他膝头，前爪按在竹简右侧，像个小账房先生似的，一页一页用步足替他翻。
“黑岭……下品灵石三百二十块，凡级铁精矿四十斤，铜母矿十斤。”
“另有‘水灵芝’三株，根系未损，品相完好。”
吴常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
水灵芝。
他手指在竹简上一顿，指尖压出个浅窝。
《百草百木辨识录》里写得分明……
水灵芝，二阶水系灵药，生于阴河石窍，根系入水则活，遇木则枯。
性极寒，是炼制“冰心丹”的主要辅材。
三株根系完整的活水灵芝，放在外面黑市上，少说也值两百块下品灵石。
蟒王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挖出来了。
竹简末尾，朱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初十”。
吴常笑了笑，把竹简卷起来，拍了拍朱红的脑袋。
“记账的本事见长。”
朱红得了夸奖，复眼里亮晶晶的，骄傲地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
吴常站起身，将竹简塞进青木药篓的夹层里，走到大殿门口。
庭院里，老牛正蹲在石阶旁磨那把崩了口子的犁铧，砂石擦铁，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刮擦声。
他断角处新结的角根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
二姐朱橙和五妹朱青靠坐在织机旁，一截冰魄丝从机杼上垂下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三妹朱黄不知道从哪翻出半块烤紫心薯，正试图掰成七份。
小七朱紫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八条细腿舒展开，肚皮被晚霞映成暖紫。
吴常看了一圈，心底那根自大战以来一直绷着的弦，缓缓松了半寸。
冲院子里喊了一句。
“今晚都早点歇着吧。”
老牛抬头“嘿嘿”一笑，七个小家伙也齐声“叽”了一嗓子。
吴常转身回到大殿，合上门扉，重新坐上蒲团。
他今天不打算再修炼了。
从骊山脚下的泥沼，到强占黄花观，到七日开荒，到招牛进观，到蜂群入驻，再到蟒王攻山……
不过月余光景，他却像是把两辈子都过了一遍。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
吴常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子时。
“咚……！”
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
识海中央，【天道酬勤玉牒】轰然铺展。
【今日盘点开始……】
【行事一：以寡敌众，以弱御强。于妖王压境之际，不退不避，沉稳调度，护得道场周全，不失一命。】
【行事二：统御同门，激其血勇。七蛛虽幼，皆敢舍命一战；老牛虽弱，犹能死守山门。此非蛮力之功，乃道心所聚，忠义所向。】
【行事三：巧用草木退强敌。先布天罗地网，后施硫磺毒气，再以嗜血荆棘种入妖王七寸，一举定乾坤。此乃以谋代力，以物制强，正中天道‘借势’之理。】
【行事四：战后不滥杀，以苛法治军，以仁心留命。令强敌俯首，使败军转劳。变刀兵之祸，为垦殖之利。此乃明主心志，玄门气度。】
字迹稍作停顿。
整个识海忽然一静。
连空气都凝固了。
而后，竹简中央，爆发出一团从未有过的璀璨金光。
那金色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光华，而是从竹简深处喷薄而出，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识海中炸开。
【天道评级：甲下。】
穿越至今，他拿了乙上、乙下、丙上，最高不过乙。
他原以为这一次大战撑死也就是个“乙上”，甚至做好了“乙中”的准备。
但天道给了他“甲下”。
竹简下方，评语缓缓浮现。
【司命评语：以田为基，以谋为刃。不逞匹夫之勇，不沾无辜之血。败强敌于山门之外，收恶军于黑岭之中。此子有开创之才，兼怀仁德之心。当记甲等，以彰其功！】
吴常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指甲嵌入掌心，才把那股从骨髓里涌上来的狂喜压下去。
“甲等……终于拿到甲等了……”
一道金色光柱从玉牒之上冲天而起，化作三团光晕，依次排列在吴常面前。
【造化馈赠发放……】
【馈赠一：修为道行+三十年（精纯无瑕，含天地造化）。】
【馈赠二：法器·【八卦紫金炉（仿）】。】
【馈赠三：仙品灵种·【九叶仙芝籽】。】
信息在脑海中炸开，吴常还没来得及细看后两样，第一团光晕已经迎面撞来。
“轰……！”
三十年精纯道行灌体。
吴常整个人被一股浩荡力量从蒲团上掀飞半尺，又重重砸落。
腰腹以下的暗金百足“咔咔”作响，每一节甲壳都在颤动。
体内的道门真气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从丹田开始，沿着奇经八脉疯狂奔涌。
那原本只是气态的真气，在这股天道力量的强行灌注下，不断地压缩。
丹田像一只被不断充入洪流的口袋，涨得他浑身欲裂。
丹田中央，无数道门清气和残存的妖力被揉碎，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微光在凝聚。
“啊……！”
吴常仰头，百足死死扣住地面，十指插进蒲团，青石板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那点微光越聚越亮，越旋越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