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落兵原南侧的矮岭,收狩台的银光终于出现在树梢后。
石越把战槊换到左肩,右手仍握着剑。身后早已听不见吞兵兽的动静,几人却没有停下来歇脚。胡月走在他旁边,背囊里两块暗金色石头随着脚步轻轻相撞,护臂贴着小臂,有些发热。
他们带走的东西,天锋宗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沈砚先前被割开的袖口已经扎紧,血没再往外渗。他让韩烈走到最后,自己沿林边向前探路。再过一段乱石,就能踏进收狩台的守阵范围,帐篷前的人声已隐约传来。
胡月刚跨过一块青石,前面的沈砚便停住了。
树上落下一片叶子,尚未碰到地面,一道金色剑光已从林中穿出。沈砚侧身挡住,剑脊被压得微微弯曲,脚下的石面随之崩开一道裂口。
庚照川从树后走出,外衣上沾着兽血,右手虎口也裂了。常肃落在他身后,肩头裹着布,目光死死盯住石越扛着的战槊。
“槊和护臂留下。”庚照川说。
沈砚没有答,剑锋一转,将贴在剑脊上的金光卸进地面。石越立刻放下战槊,许小辉将药囊收紧,五人散开,背对着不远处的银光。
庚照川看了一眼收狩台,长剑再次抬起。
这一回没有散开的剑芒,剑锋上只有一线极亮的金色。沈砚踏稳青石,镇月之力压住脚下,左手接过石越递来的战槊,槊尖与剑锋正面撞在一起。
一声尖响刺得胡月耳中发麻。
槊锋没有断,沈砚脚下的石头却碎了。他被逼得退后半步,庚照川的剑紧跟着转向,顺着槊杆削来。石越从旁刺出一剑,被他抬腕荡开,剑尖当即崩掉一小截。
韩烈掌中的火已收成细线,直取庚照川腰侧。常肃抢上一步,横剑截住,火光沿着剑身炸开,两人各自退了几步。
胡月握着短刃,却没有冲过去。
庚照川虽然刚杀了一头八弦妖兽,出剑依旧远比钟厉山利落。沈砚的镇月能稳住身形,脚下的石头却经不起第二次撞击;一旦站不稳,战槊便只剩一件分量沉重的兵器。
他贴到沈砚身后,将手按在师兄背上。青月流转,体内存下的月华接连送出,沈砚肩侧略显黯淡的第七弦重新亮起。
庚照川抬眼看见这一幕,剑锋忽然偏向胡月。
沈砚挥槊将剑挡开,锋月仍从两件兵器之间穿出一缕。胡月急忙侧身,抬起左臂,金光撞上暗青护臂,震得他整条手臂一沉。
护臂内侧忽然收紧。
那几片原本贴着皮肉的薄金属一同扣合,外面的旧纹接连亮起,将漏来的剑光拦在表面。胡月退了两步,低头看去,护臂只多了一道浅痕,手中短刃也没有脱落。
庚照川的目光停在那道旧纹上。
沈砚趁势挺槊,三棱槊锋擦过他的剑身,直刺胸口。庚照川不得不收剑回挡,许小辉已抓住胡月的衣袖,带着他退向乱石外。
“去台边!”沈砚低喝。
韩烈抬手将剩余烬火打进落叶,火光卷起,隔开常肃。石越收好战槊,几人越过最后一段石地,银光从头顶垂下,脚边的尘土也不再被剑风卷动。
收狩台前,一座原本低垂着头的石像缓缓转过脸。
石像手里的长戈横到阵边,戈锋指向林中。庚照川停在银光外,身后的常肃还想上前,被他抬手拦住。
胡月坐到石阶上,喘了两口气,才把左臂上的袖子卷起来。他方才送出去大半月华,五道弦都淡了些,手臂却没添新伤。护臂上那点亮光渐渐退去,重新露出暗青色的表面。
许小辉按过他的腕脉,抬头看了一眼阵外:“再晚几步,你还得让我缠一层。”
胡月没接话,伸手把护臂上的布带又扎紧了一点。
林中的火已熄了。庚照川望着石阶上的人,擦去虎口的血,转身离开。常肃跟在后面,一直走到矮岭边,才收回看向战槊的目光。
那两个年轻修士直到此时才敢靠近。他们原本跑在三元宗前面,回头见双方交手,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进阵叫人。长枪青年将先前借到的断刀取出来,想还给胡月,胡月摆了摆手,让他收着。
三颗六弦妖核摆上石台,三元宗的贡献从一百四十变成二百三十。
核中月华被阵纹引出时,胡月看了许久。方才庚照川只出了两剑,便险些让他们把这趟收获全留下。狩碑上的数字又向上跳了几行,他却没有初来时那种轻松。
沈砚把战槊放到身旁,检查了被削过的槊杆。旧兵器上的月纹还在,比他的剑更经得住锋月。石越磨去剑尖的豁口,将剩余完整的兽甲绑到背囊上,没人再提要把这些兵器换成贡献。
收狩台旁摆着几处换物的摊子。沈砚拿完好的甲片换回一袋月石,又从中挑出两枚,买下一根结实的槊带。他将战槊背到肩上,旧剑仍留在腰间。石越接过分到的月石,先递给许小辉,让他补齐用掉的药。轮到胡月,他将自己的那份拢进钱袋,袋底终于不再只有一枚石头滚来滚去。五人没离开阵边,找了块背风的空地,才把一路扛着的东西放下。
傍晚,胡月取出了另外两块石头。
表面的黑壳被短刃刮掉,露出里面凝成片状的淡金色月华。指尖贴上去,锋弦便有了回应。他这才认出,两块都是藏了许多年的锋月石,只是模样与白石坊买的那块不同。
他没有一口气吸尽。藏在月印里的锋月一点点接住石中月华,白日耗去的力量逐渐恢复。石头暗下一角时,他便停手,将另一块也包好收起。
韩烈在旁边烤干粮,见他终于睁眼,伸手敲了敲护臂:“还疼不疼?”
胡月活动两下手腕,摇头。他又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剑痕,嘴角慢慢翘起:“那一剑,倒替我试明白了。”韩烈笑了一声,把烤好的干粮递过去,自己却将握剑的手往火旁挪了挪。
两人都记着庚照川出剑时的样子。
第二日,长枪青年临走前来找他们,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溪。
他和同伴准备退出月狩,留着这条线索也用不上。落兵原西侧的溪谷里有雷角鹿,角上能引出雷光,附近还长着几片银叶药草。他们本想去猎一头,兵器坏了,身上又有伤,已经不敢再去。
胡月将那条溪的位置记在简图上。
落兵原的兵器暂时拿够了。下一趟,他们去找天锋宗没守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