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钉在斜坡的岩石上,尾羽还在颤。
韩烈拉着胡月往下滑,鞋底带起的碎石滚得满坡都是。沈砚和石越断后,许小辉伏低身子,从箭下钻过。那三名陌生修士已经到了坡底,弓手朝他们招手,领众人钻进两块巨岩之间。
兽道里残留着岩犀走过的蹄印。石越背着卸下的甲片,每过一处窄口都要侧身,甲沿在岩壁上刮得刺耳。上方的镇岳宗弟子顺着声音追来,箭从石缝间射进,擦过韩烈的裤腿。韩烈回手打出一团火,火沿着枯藤攀上坡壁,暂时遮住了箭手的视线。
前方水声渐响。兽道通向一条夹在两壁之间的河,水只到腰间,河心立着几块巨石。两棵倒树横跨河面,树根还扎在这边的泥里。
沈砚正要上树,对岸石后忽然站起三名镇岳宗弟子。为首者掌心一按,河中接连拱起土墙。石台上还有一人张弓,箭头正对着倒树。
后方脚步也近了。弓手试着朝石台射了一箭,箭擦过那人肩头;对方还箭更快,逼得他退回岩后。两面都是镇岳宗的人,若在河中被截住,谁也躲不开土墙上的刀。
胡月扶着石壁,目光从河面移到韩烈腰间。岩犀妖核装在木匣里,韩烈一直贴身带着。刚才追来的人都看见过它。他伸出手:“匣子给我。”
韩烈解下匣子,胡月立刻藏进衣襟。石越将背上的岩犀甲挪向胡月,遮住他半边身子,韩烈则故意把空出的腰袋重新系紧。对岸几人的眼睛仍盯着他。
“我上树。”沈砚握剑走向河边。剑光先于人影越过浅水,逼退守在树梢前的弟子。韩烈踏上倒树,烬月顺着枝杈烧向对岸;弓手趁机压住高处的箭,两名同伴相继跃了过去。
胡月与石越走到树身中段,身后的追兵赶到了。一道镇月掌力击中树根,烂木骤然崩裂。树身往河里倒,石越先把胡月推向树梢,自己险些随树干栽进水里。
胡月抓着断枝,引动河水。浪头从下方托了树梢一下,石越借势跃上对岸,又转身将胡月拉过去。两人刚站稳,上游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河心的几块石头缓缓升起,水流被硬生生分开。
先前守在对岸的三人并未撤开。其中一人趁石越立足未稳,从土墙后扑来,刀尖划开他的背带,整片岩犀甲砸进浅滩。石越回剑逼开来人,胡月弯腰去拉甲片,却听沈砚从树上喝道:“别管甲!”韩烈已冲到前面,替他们挡住对岸的第二人。岩犀甲沉在水里,甲沿随波一晃一晃,石越只得松开断裂的背带。
钟厉山踏着露出的河床走来,衣角半点没湿。他扫过岩犀甲上的新血,又看了眼韩烈腰侧:“杀了岩犀,还能从我眼前跑到这里,倒有些本事。”
沈砚从倒树上掠下,剑锋直取他身侧。钟厉山抬臂硬接,脚边的石柱却一根根立起,隔开沈砚和其余人。胡月趁机退向林边,石越护着他劈开挡路的土墙;没走几步,头顶的岩壁便被钟厉山一掌震裂。
碎石砸向刚过河的许小辉。沈砚被迫折回救他,胡月也引起河水拦下几块大石。水幕尚未落尽,钟厉山已经穿过石柱,到了他们面前。
石越抢先挥剑,钟厉山一指弹在剑背。石越虎口裂开,连退三步,剑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痕。胡月掌中锋月刚聚起,双脚便被骤沉的镇月压进泥里。钟厉山扣住他握匣的手腕,轻易扯开衣襟,拿走了木匣。
腕骨传来剧痛,胡月却盯着钟厉山的另一只手。他试着用青月从接触处引走一点月华,钟厉山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加重力道。两人相差三弦,青光只触到表面,已被镇月震散。胡月不得不收手,免得整条手臂都被压伤。
匣盖掀开,灰白色的妖核映亮了钟厉山的指尖。韩烈隔河打来一道火,被他身前的石墙挡住。钟厉山拿起妖核,将空匣扔在胡月脚边:“这头岩犀,死在谁手上都一样。”
胡月抬脚踩住匣子,免得它顺坡滚进河里。钟厉山就在眼前,他却连抽身的余地都没有。方才岩犀冲过来时,至少还能看见它的角往哪边撞;钟厉山只要动一动手,脚下的地便会先一步变成陷阱。
“你杀得了么?”胡月揉着手腕,声音有些哑。
钟厉山看了他一眼,没答。他把妖核交给身后的弟子,那弟子装进一只鼓鼓的黑皮袋。袋口张开的瞬间,里面又露出几颗不同颜色的妖核,胡月认出其中一颗,正是药园里那几个小宗弟子没能拿回来的。
弓手连续射出两箭,迫退守在河心的人。沈砚带许小辉绕过石柱,重新站到胡月身旁。钟厉山见他们聚齐,朝手下摆了摆手。镇岳宗弟子逐步退出河道,其中一人还从浅滩捞起石越落下的半片岩犀甲。
韩烈踩着河心石头追出两步,被沈砚叫住。钟厉山仍在上游站着,似乎巴不得有人过去。石越的手正往下滴血,胡月右臂也抬不起来,再打下去,几个人未必都能走出这道河谷。
镇岳宗的人退入林中。有人在前头开路,有人背着那只黑皮袋,钟厉山走在最后,直到遮住身影的枝叶不再晃动,河里的石柱才轰然沉下去。
水声重新填满河道。许小辉替石越裹住虎口,随后查看胡月的手腕。指印已经泛紫,幸而骨头没断。他把药布缠紧,胡月试着握拳,痛得立刻松开。
弓手带两个同伴从高处下来,见沈砚盯着上游,便把箭重新搭回弦上。大家在河边等了一会儿,林里再没有人出来。那几名镇岳宗弟子方才明明还有机会再冲一次,却跟着钟厉山一同走了。他们急着带走袋里的东西,或许还约了其他人碰头。弓手提议从东边岔路走,那里能避开红杉林;沈砚没有立刻应声。
这颗妖核是他们进月狩后真正打下的第一份猎物。沈砚在岩犀背上险些被甩进深谷,韩烈烧尽半身月华,石越连甲片都没背稳。钟厉山拿走它,只用了片刻。
“老二,”胡月望着林子,问,“看清他们往哪儿走了么?”
“上游,红杉林。”韩烈拳上的火还未熄。他看看胡月腕上的布,又把火压下去,“你想追?”
胡月捡起空匣,扣好盖子。方才钟厉山交给手下时,那个黑皮袋沉得坠下了弟子的腰带;若带着这么多妖核,他们也得找地方停脚。
石越用没伤的手指向河岸。钟厉山一行离开时,半片岩犀甲在湿泥上拖出一道宽痕,朝上游伸去。痕迹到坡脚才断,那边长着密密的红杉。八荒月狩才刚开始,钟厉山就已攒下那一袋猎物,必定还会去找下一支猎队。胡月看着石越掌心被剑柄磨开的血口,把原本想说的“现在追”咽了回去。
“先离开河边。”他把匣子交给石越,“他抢走的是妖核,岩犀可没答应换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