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胡月推开门时,院里的石桌上已经放着一只布包。
陆川坐在桌边,正用牙咬断手里的线。见他出来,便将布包推了过去:“甲扣换过了,右肩那片也敲平了。你穿上试试。”
胡月抖开软甲,胸前被陈骁打凹的地方已经恢复原样,断开的系带换成了两条更宽的皮绳。他往身上一套,陆川便起身绕到背后,替他拉紧腰侧的带子。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最后一枚甲扣合上,陆川才退开一步。
胡月活动了一下胳膊,伸手提起桌旁的包袱。
“回来了请你吃饭。”
“得带酒。”陆川把剩下的线收进袖里,顺手拍掉他肩上的一点皮屑,“去吧,韩烈刚才已经喊过一遍了。”
山门前,十余名弟子已经到齐。几只装着药物的木箱摆在石阶下,许小辉蹲在其中一只旁边,核过封口便交给随行执事。韩烈站在后面,背着一柄新领的长刀,见胡月过来,抬手招了招。
天光尚暗,山下铺着薄雾。掌门与执法长老站在门前,没有再把众人留下说话,只同传功长老交代了几句,便让开道路。
胡月随着队伍走下石阶,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换的三元宗匾额悬在山门上,晨雾从门柱旁飘过,陆川站在一群送行弟子中间,身影已经有些模糊。胡月抬起手挥了挥,随后转身,追上前面的韩烈。
这一次下山,队伍没有往白石坊去。
他们沿山脚的大路向渡口走,途中经过青岚药庄。庄外几辆满载药材的车正等着放行,车辙从门口一直压到路边,昔日被铁衣门占住的院墙重新刷过,缺损的门楼也搭起了脚手架。
药庄管事听见消息,匆匆从院中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追到传功长老面前。
“昨晚才晒好,原想今日送上山。”
匣盖揭开,里面整齐排着几包切好的药片。许小辉接过来看了看,挑出一片放在指间辨过,眼睛微微一亮。这种药能缓和服丹后积在经脉里的燥意,长途赶路用得上,月狩时也用得上。
传功长老没有推辞,让执事收下,伸手在管事肩头按了按。
车旁几个搬货的年轻伙计停了下来,有人认出胡月,朝同伴低声说了两句,很快便有更多目光望过来。胡月本来还在看药田,察觉之后,不由得将腰背挺直了一些。
管事送出一段路,临别时却没说什么扬名夺魁,只拉住一名青岚出身弟子的胳膊,替他把翻折的领口理好。
“你娘昨日来过,怕耽误你出发,没上山。在家等你呢。”
那名弟子低头应了一声,等走出很远,仍没再开口。
日头升起时,众人抵达渡口。
胡月先看见了水面上连成一排的货船。船头挨着船尾,岸上挑担的、牵马的往来不断,号子声从低处传上来。上回三宗被卡住货路时,这里还堆着卸不下船的箱笼,如今连岸边新搭的木棚都塞满了。
一艘双层帆船停在外侧,船头已经挂上三元宗的旗。
几名原流云宗弟子熟悉这里,先下去替众人接行李。胡月踏上跳板,脚下木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他扶了一下栏杆,目光先沿船舷绕了一圈,随后拎着包袱往船尾走。
韩烈跟过来,见他将东西放在小舟旁边,忍不住瞥了眼那两根垂下去的吊绳。
“你坐这儿?”
胡月刚点头,一名船工便抱着两捆粗绳过来,放到了他脚边:“劳烦让让,这边要收缆。”
他提起包袱,往旁边挪。船工收完缆,又推来一桶桐油。胡月再挪,最后被一张卷起来的旧帆挤到了船舱门口,抬头正撞上韩烈忍着笑的脸。
胡月没理他,抱着包袱进了舱。
船身轻轻一震,岸上的缆绳被收了上来。风灌进帆里,渡口的人声渐渐远去,两岸的房舍也被甩在后方。
胡月隔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才将包袱放到铺位里侧。旧鞋和查访记录都在最里面,外头裹着换洗衣裳,船晃得再厉害,也碰不着。
他们此行要去临渊城。
八荒来参加月狩的宗门会在那里汇聚,再一同进入狩场。沿水路过去,途中还要穿过一段山峡,出了峡口便是大江,往来的宗门船只也会越来越多。
最初两日,胡月还能在岸上看见熟悉的药田与村寨。到第三日午后,两侧山壁逐渐拔高,河道夹在崖间,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狭长的天。
船速慢了下来。
前方一艘运石料的货船正吃力地转过弯道,船身压得很低,十余名船工站在两侧,长篙撑住石壁,一寸寸向前挪。三元宗的船收了半帆,等在后面,船头传来几声应答。
胡月刚走到甲板上,身后忽然响起沉沉的号声。
一片巨大的帆影越过山壁投下来,船上的光一下暗了。众人回头,只见一艘比他们高出两层的大船从峡口驶入,船身泛着青黑色的光,吃水却浅,经过急流时连晃都没晃。
大船前方,船工挥动令旗,示意他们暂缓。对面很快收了帆,厚重的船身仍顺水前行一段,才稳稳停住。
浪头却已经推了过来。
前头运石的货船尚未转正,被侧浪一托,船尾猛地撞向山壁。站在舷边的船工脚下打滑,长篙脱手,半个人直接翻出了栏杆。
胡月下意识迈步,船头的传功长老已经抬起手。
一股绵长的月华越过水面,将那名船工托回甲板,随即抵住货船倾斜的船尾。沉闷的水声中,满载石料的大船一点点摆正,终于从最窄的水道驶了出去。
对面大船上,一名中年修士走到船头,拱手致意,又让人送来一只小袋,交给受惊的货船船主。
没有人争吵,几艘船重新拉开距离,依次出了峡口。
江面骤然开阔。
那艘青黑色大船从侧面缓缓驶过,胡月这才看清帆上的宗徽:一道青色山影,压着层叠的云纹。上层甲板站着二十余名年轻修士,衣着相近,兵器各异,其中几人正俯身看向他们。
一名青年扶住正在转动的帆柱,手背上八道弦影依次亮起。离他不远,另一人伸手接过抛来的缆绳,七弦月华将绳索绷得笔直,随即又隐了下去。
韩烈看得不再说话。
沈砚站到两人身旁,目光随着那面船帆移动:“青荒,叠云宗。”
胡月看了眼他,再看向大船。方才从甲板经过的几人里,已有数人显出七弦、八弦,余下那些始终未曾出手的,还不知到了哪一步。
大船上的青年也看见了他们的旗。其中一人向同伴问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摇摇头,几道目光便很快挪开,继续说起自己的事。
江风吹过,船头新制的三元宗旗帜猎猎作响。
胡月仰头看了一眼,又望向前方。宽阔江面上,远近不一的帆影正沿同一个方向驶去,更高处还有巨大的禽影掠过云层,翼下隐约吊着长长的木厢。
他们这艘船渐渐汇入其中。
胡月扶着船舷站了很久,直到沈砚转身叫众人回舱,才慢慢收回目光,握紧了腰侧的甲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