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辉拔出银针时,针身已经弯了。
他把针放在药箱旁,换了一根更粗的,沿着石缝重新探下去。方成蹲在另一侧,用刀尖拨掉松动的碎石,黑色主根随即露出一小截。根皮贴着石台底部,随着里面的月华流过,缓缓挤进更窄的缝隙。
魏师兄让留守弟子从石台外侧挖开泥土,先把这一段根系露出来,再下刀截断。伤者也被挪到完整的石面上,几只药匣压住死去弟子身上的外衣,遮住了他苍白的脸。
胡月坐在药箱旁,任由许小辉替他扎紧肩头的布带。布带绕过胸口时,他吸了一口气:“再紧些,我这条胳膊就不用带去了。”
“抬手。”
胡月试着抬了一下,伤口被束住以后,倒比先前好受些。他取下无相月,将黑刀横在膝前,重新握了几次刀柄。
旁边,那名伤腿的铁衣门弟子也站了起来。许小辉看了一眼他腿上渗血的布条:“你留下,少走动。”
那人尚未回答,铁衣门领队已经收好玉瓶:“他的月华恢复得最好,跟我们走。腿上再缠一层。”
弟子低头系紧布条,提起重尺。胡月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直到方成叫他,才起身跟上队伍。
半个时辰后,十二人走下石台。
大树停在外围药田中,庞大的躯干压平了数道石埂。昨夜拖行留下的沟壑里塞满碎砖与枯藤,靠近树身的一面,整片泥土都被挤成了斜坡。
众人绕到昨日见过的断口旁。原本覆在这里的粗藤已经扯落,露出一大片被泥土染黑的树皮。青岚谷领队用剑鞘拨开垂下的藤身,忽然停住动作。
藤身后面嵌着几级石阶。
石阶斜向上伸入断口,两侧各有半截石墙。墙砖被木质咬住,有些已经碎成数块,依旧牢牢夹在树身里,随着它一起离开了原处。
胡月伸手摸过石阶边缘,指腹沾上一层石粉:“连房子都长进去了。”
流云宗领队取出拓图,在断墙前比了片刻。图上的方形标记没有门窗,也看不出朝向,他将纸折好:“先看看里面还剩多少。”
魏师兄走上石阶,清掉挡路的枯根,在断口处停了停。里面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木腥气。火把伸进去以后,火苗朝一侧偏斜,照出了继续向内的石面。
“收住月华,跟紧。”
众人依次跨进断口。胡月经过时侧了侧肩膀,布带仍被凸出的木刺挂住。方成替他割开木刺,手掌在他背后托了一下,两人才挤过最窄的地方。
火光沿着弯曲的木壁晃动。
树体内部空隙相连,粗大根脉从头顶垂到脚边,根皮湿润发亮。几处裂口里能够看见中空脉络,暗金、银灰与赤红月华在其中缓慢流过,映得众人脸上颜色不定。
许小辉挑了一条细根,用银针刺入表皮。针尖刚沾上一点绿色月华,细根便弯了过来,贴着针身向他手指卷去。
他立即收手,身旁木壁上又钻出几根白色细丝,全部朝着银针伸长。
方成挥刀截住,胡月踩住落地的根尖,两人将残根挑回断口。阳光照在根皮上,刚刚张开的倒刺很快蜷缩起来。
许小辉擦去针上的汁液,往旁边挪了一步。失去那缕绿色月华,木壁上的细丝贴着石面摸索片刻,停在了他方才蹲过的位置。
“里面还活着。”他压低声音,“月华一露出来,它们就跟着过来。”
韩烈将掌中火焰收尽,接过一支火把。魏师兄示意众人继续,刀剑贴着身体握住,遇到拦路细根便用锋刃慢慢割开。
越往里走,石阶露出的部分越多。到了尽头,一条倾斜的石廊横在众人面前,廊顶大半陷进木质,残存的石柱被根脉撑得偏向两侧。
流云宗领队蹲下擦过地砖,找到一道凿出的浅槽。旁边几块砖上也有相同痕迹,槽内塞着细根,一直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起身让开道路:“下面还有石廊,根都往那里去了。”
众人沿着斜廊向下,脚边不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胡月把衣袖往上卷了卷,避开地面的湿根。经过一处低矮廊顶时,他用刀背托住垂下的根须,让许小辉背着药箱先过。
铁衣门那名弟子跟在后面,也抬尺帮着撑了一下。
胡月从根下钻过,回头看了看他:“腿撑得住?”
“能走。”
那人把重尺收回,脚落地时仍轻轻顿了一下。
前面传来兵器刮过木质的声音。石廊被几条盘结的粗根堵住,缝隙后方透出暗青色微光。青岚谷领队将剑探进去,手臂向前送了半尺,剑尖碰到后面的石面。
“后面是空的。”
魏师兄接过火把照向两侧。盘根从廊顶垂下,底部扎进地砖,其中一条横贯石廊,托着上方几块开裂的顶石。左下方则有一处干瘪旧伤,木质发白。
他指向旧伤:“从这里开口。上面这条别碰,石头压在它身上。”
两名领队分别用兵器试过伤处。表皮剥落以后,里面仍有厚厚的青黑木层,普通刀剑难以继续切入。
“四人合力,打穿便收。”魏师兄退开半步,“其他人贴住两边。”
黄色月华先压住根壁,青白剑锋随即刺入旧伤,银灰光芒沿着裂口向内切开。铁衣门领队把重尺探进三人撕开的缺口,暗金震荡轰入木层,一块盘根当场崩落。
前方露出仅容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木壁里的月华骤然加快,地上细根纷纷昂起。魏师兄收拳跨过去,双臂抵住洞口上沿,另外两名领队跟着进入,从里面劈开残根。
“快过!”
弟子们俯身钻入。方成护着药箱先送许小辉过去,韩烈随后翻进洞口。胡月走到近前时,上方横根一阵绷紧,夹在根间的碎石落了下来。
铁衣门领队仍站在外侧。他抬起重尺,尺端擦过洞口边缘,贴向了旁边托住顶石的横根。
暗金色光芒在根皮上一闪。
胡月听见背后骤然响起一声脆裂,脚下石砖跟着滑动。他刚想回头,头顶便落下一块断石,直砸向尚未收进洞口的肩膀。
“低头!”
伤腿弟子从后面扑过来,重尺横架在两人头顶。断石压得他手臂一沉,胡月趁势抓住他的衣襟,带着人滚进洞口。
方成伸手将两人拖离,身后的石廊轰然塌下。
粗根裹着顶石砸在入口,尘土迎面灌来。魏师兄撑住一块坠石,肩背上的黄色月华猛地亮起,流云宗领队抓住他手臂向后一拉,坠石擦着两人的衣袖落下,将洞口彻底堵住。
胡月被呛得连咳几声,撑着刀站起来。火把掉在脚边,韩烈捡起后抬高,灰尘里渐渐显出众人的身影。
铁衣门领队与另外两名弟子都留在外面。
“听得到吗?”魏师兄朝入口喊了一声。
隔着石块,很快传来回应:“根震裂了,没收住!你们先退开,我从外面找地方绕过去!”
青岚谷领队一剑刺进石块之间,想挑开卡住入口的断根。剑锋刚刚发力,上方又有碎石滚落,压在石廊里的粗根也随之向下滑了一截。
“停手。”魏师兄按住他的肩,“先把顶上撑稳。”
方成与韩烈立即挪开脚边碎砖,寻找能够落脚的位置。许小辉蹲到伤腿弟子身旁,对方护住了头,手腕被重尺压出一道血痕,半边袖子已经湿透。
胡月俯身捡起他的重尺,旁边一块断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断面上有一道横向凹痕,边缘齐整,深处的木质碎成细屑。他把火把凑近些,伸手拨掉压在上面的石渣。
伤腿弟子看见那道痕迹,忽然按住胡月的手。
他顾不上流血的手腕,跪着挪到断根前,指尖沿着凹痕摸过去,又翻看了背面的裂口。胡月将重尺递到他面前,他迟迟没有接。
外面已经听不到领队的声音。
那名弟子抬头望向被堵死的洞口,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一尺,他没有打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