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打完了,新一团却没歇着。
李云龙从山本埋东西的废窑回来,一进团部,就把那份名单拍在桌上。
“张大彪,沈泉,过来。”
两人凑到桌前。
李云龙压低声音:“这名单是山本供出来的。上面记着日本人在咱们根据地周围安插的眼线。有商人、有维持会的、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还有咱们队伍里的。”
张大彪眼睛登时瞪起来:“咱们队伍里也有?”
李云龙点头:“旅长让咱们先别声张。这事不能打草惊蛇。你们俩把名单传看仔细了,记住每个名字。谁敢往外漏一个字,别怪我李云龙不认人。”
沈泉接过名单,一张一张看。
忽然,他脸色变了。
“团长,这个人……你看。”
他指着一个名字,手指有些发抖。
李云龙探头看去。
“张得顺,新一团采买员。”
屋里静了一瞬。
张大彪倒吸一口气:“面片张?不会吧?他可是咱们新一团的老人了,从苍云岭跟到今天,天天管着弟兄们的伙食,看着老实巴交的。”
李云龙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掏出烟锅,点着。
连抽了三口,屋里烟雾缭绕。
“这狗东西,比山本还可恨。”他轻声说。
沈泉道:“团长,会不会是山本那老鬼子编排出来坑咱们?临了拉个无关的人垫背?”
李云龙摇头:“山本将死之人,编不出这么准的名字。咱们新一团有没有这个人,他窝在平安县都摸得清。这说明,张得顺一直跟外边有勾连。”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大彪,这两天张得顺有没有出过城?”
张大彪仔细回想,一拍大腿:“有!打平安县之前两天,他说去西边集上给团里买菜籽油。我当时还想,这都打仗了,还买什么油。后来一忙,把这事忘了。”
李云龙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总攻打响那天早上。比平时晚了一宿。他说路上遇着鬼子的巡逻队,躲了一夜。”
“躲了一夜?”李云龙冷笑,“他娘的,平安县城以西都是咱们的游击区。他说遇上巡逻队?遇上哪个巡逻队了?”
张大彪和沈泉也反应过来了。
“团长,你是说,他那天晚上是去给鬼子送信了?”
李云龙点头:“咱们集结打平安县,他往外送信。要不是旅部临时改变部署,把总攻提前了,咱们可能在城外就遭埋伏了。”
“啪!”
张大彪一拳砸在墙皮上:“老子去把他崩了!”
“别急。”李云龙叫住他,“人先别动。他是采买员,平素跟团里上上下下都混得热。你抓他一个,万一有第二个,就惊了。”
沈泉问:“那怎么办?”
李云龙狠吸一口烟,把烟锅一磕:“给他来一出引蛇出洞。他不是爱送信吗?老子就放个假消息出去,让他自己咬钩。”
当天傍晚,新一团在平安县东关外整队。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亮着嗓子喊:“弟兄们明天要撤了!不会轻易走,这平安县城留下一个连。团主力今晚开拔,往西北张庄方向去。连夜走,叫小鬼子扑个空。”
说完,他还故意对张大彪道:“大彪,你带一营先走一步。路上看着点,别落东西。”
张大彪会意:“团长放心,保证不落一针一线。”
夜里,打三更。
张得顺果然从二连睡的大屋里溜了出来。
他怀里揣着个布包,贴着墙根往后巷钻。
魏和尚早就蹲在巷子拐角的暗处。
张得顺刚要翻过一道矮墙,被一条腿从后边勾了下来。
“别动!”
魏和尚一手按着他后脖颈,一手把腰里的布袋拽出来。
那袋里掉出半张油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李云龙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他弯下腰,捡起油纸。
“西北,张庄,无城堡。”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最后笑了,“张得顺,你给鬼子报信儿,报得挺明白啊。”
张得顺脸贴在地上,浑身筛糠:“团长,团长,我就是……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成全你鬼子爹?”李云龙一脚踢在他肋下,“你把团里的部署卖给日本人。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消息送出去,会有多少弟兄死?”
张得顺放声大哭:“团长,我也不想啊!是维持会的刘二发逼我的,我家里人都在平安县城里,我不听话,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李云龙蹲下身,抓住他头发:“你既然知道家人被日本人捏着,为什么不来告诉团里?你以为当了汉奸,你家里人就能活?你越干,你的家人就越危险。你这不是救他们,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
张得顺哭得打噎。
李云龙松开手,站起来,背过身。
“你也是老一团的人。跟着我在苍云岭拼过命。”他的声音有些哑,“要是你直接跟我说,我李云龙想办法,也会把你家里人救出来。可你选了当狗。”
“大彪。”
张大彪上前。
“把人带下去。天亮前,按规矩办。给他留个全尸。家属那边,以后再说。”
张得顺被押走了。
魏和尚问:“团长,刘二发不是抓起来了吗?”
李云龙道:“是。可名单上像刘二发这样的,还有好几个。他们都是一个网上的。面片张就是活例子,说明这网已经伸到咱们部队里了。”
他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低声道:“明天起,老子要先把这个网撕烂。”
“告诉虎子,带一份名单抄件去旅部。就说我李云龙提议,三天之内,各团统一动手抓人。谁包庇,谁就先掉脑袋。”
北风卷起地上的油纸片,“啪”地糊在墙上。
东门外,天色已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