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南回了北电。
车停在校门口,他拎着两条烟、两盒茶往里走。五月的北京已经热起来了,阳光照着操场上的跑道。他穿过操场往摄影系走,半路被几个学生认出来,围上来签了名。
走到教学楼门口,碰见黄晓明。
“晓明哥。”
“别叫哥,你比我还小两岁。”黄晓明端着保温杯,“我回学校看老师。你那部《无间道》首映,给我留张票。”
“行,到时候打电话。”
江南继续往里走,经过表演系教室,张颂文靠在窗边看书,看见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杨振国办公室,门虚掩着。江南敲了敲,推门进去。老头坐在藤椅里看报纸,听见声音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江南把烟和茶放在桌上。杨振国瞥了一眼:“你倒是舍得。”
“给老师买的,不心疼。”
杨振国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他一遍:“瘦了。”
“拍戏累。”
“你哪部戏不累?”杨振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缺了多少课,知道吗?”
江南没接话。
“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杨振国摆摆手,“我帮你把手续走完了。课不用上,试不用考,毕业之前把毕业作品交了就行。”
“还有一件事。”杨振国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院里问你要不要保研。免试,直接上导演系的研究生。”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怕没空。下学期可能还要开一部戏。”
杨振国笑骂:“人家抢破头的事,到你这里成了怕没空。行,你考虑。”
正说着,王劲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中戏副院长廖昌永。
“哟,正主回来了。”王劲松似笑非笑,“大导演,还认识路吗?”
“王老师。”
廖昌永跟江南握了手:“上次说好的,来中戏讲一次。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行吗?”
廖昌永点头:“行。我让周明远安排。”
江南拿起暖水瓶,先给杨振国续了茶,又给廖昌永倒上,最后走到王劲松面前递了根烟。王劲松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了名还能这样,不容易。”廖昌永对杨振国说了一句。
江南要走的时候,杨振国叫住他。老头从报纸下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部戏,别拍太狠了。你瘦了。”
江南愣了一下,点头:“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江南在教学楼门口点了根烟,抽完,拦了辆车。
“去哪?”司机问。
江南报了姜月给的地址。车开出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应该没有。”
司机又看了一眼:“不对。你是那个导演吧?拍《我的野蛮女友》那个。我女儿拉着我去电影院看的,后来新闻联播还播了你的电影去国外拿奖的事。”
“是我。”
“真人比电视上帅。”司机笑了,“今天不收你钱了。”
“别,该多少就多少。”
车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片老小区门口。江南下车,找到姜月说的那栋楼,上了三楼。门开着一条缝,姜月靠在门框上,黑色针织衫,头发散着。
“大导演,来了?”
“嗯。”
“进来。”
江南走进去。一室一厅,比之前那间旧居民楼宽敞不少。沙发上放着两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
“新租的?”江南问。
“上个月搬的。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姜月把门关上,靠在他面前,“以前那间太小了。从《野蛮女友》到现在,四部戏了,总不能一直挤在那破地方。”
“租金多少?”
“你别管。”姜月仰起脸看他,“你下部戏,想拍什么?”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女一给我留着。”
“看剧本。”
“又看剧本。”姜月瞪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中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沙发上。姜月靠进他怀里,手指搭在他肩膀上。
“先去洗个澡。你一身烟味。”
江南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姜月在外面翻了一下冰箱,找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等江南从浴室出来时,姜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煎了两个鸡蛋,热了昨天的米饭,随手炒了一盘蛋炒饭,又煮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姜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只吃了半碗,托着下巴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这人吃饭挺香的。”
“拍戏练的。组里盒饭三分钟一份。”
吃完饭,姜月去洗碗。江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碗还没洗完,水龙头还开着,姜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骂了一句。
“你急什么?”
“你说呢。”
下午的阳光从窗台挪到床边,又从床边挪到墙角。窗帘没拉,五月的日头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姜月先坐起来,去浴室冲了一下,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湿着头发走到客厅。江南跟在后面,也洗了个澡。
姜月从冰箱里翻出两盒酸奶,又拆了盒巧克力,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姜月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你下部戏,真要开的话,记得找我。”
“你跟我拍了这么多部戏了,也该歇歇。”
“我不累。”姜月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下部戏,到底想拍什么?”
“还没想好。”
“我不是问这个。”姜月盯着他,“我是问你,你拍电影是为了什么?赚钱?出名?还是就为了玩?”
江南没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盒巧克力,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我上辈子写小说的时候,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让读者多打赏几块钱。后来拍电影,发现这东西比写小说有意思。能让几百个人坐在一个黑屋子里,跟着你哭跟着你笑。这比钱有意思。”
姜月看着他,没说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姜月靠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江南,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们刚才那几次,都没做措施。”姜月的声音很平,“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江南转头看她。姜月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怕吗?”她问。
江南把巧克力盒子放下,往她那边坐了一点。
“你要是怀孕了,就生下来。”他说,“我养。”
姜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很轻,跟平时那个又野又凶的执行导演完全是两个人。
“你养?”她重复了一遍,“你连饭都不会做,你养什么。”
“我可以学。”
“你下部戏怎么办?”
“照拍。”
姜月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不放心,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你也能顶住。”她说,“我不着急。下部戏拍完再说。但这几年,你欠我的,你得记着。”
“记着。”
第二天早上,江南先醒了。他坐起来穿鞋,脚刚踩到地上,腰上就传来一阵酸,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床沿。
姜月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月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下部戏,女一。别忘了。”
“看剧本。”
“滚。”
江南拉开门走了。走到楼梯口,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缓了缓,才慢慢走下去。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顾晚晴三个,苏晴一个,沈梦涵一条短信。他先给顾晚晴回过去。
“江南,王家卫的助理又打电话了。说王导想约你见一面。”
“他人在哪?”
“香港。他说你定时间,他等你。”顾晚晴顿了一下,“对了,他助理说了,让你把《无间道》的完整片源带上。他想在剪辑房里一个人看一遍。”
江南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秒。
“告诉他,下周我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