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剧组已经在街边架好了机器。老陈带着摄影组在马路两边布灯，阿贵蹲在电缆旁边一根一根检查线头。王胖子站在路口，扯着嗓子跟香港本地的协拍人员对接。
“封路只封到十点，十点之后车流必须放行。警署那边协调好了没有？”
“搞定了，王制片。”香港协拍递过来一张纸，“批文在这里，盖了章。”
王胖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他今天穿了件对讲机背心，腰上别着三台对讲机，耳朵上还挂着一只。
江南到的时候，片场中间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烤乳猪、水果、香炉和几瓶酒。这是香港剧组开机的规矩，拜神。
王胖子凑过来：“哥，杨先生那边让人备的。说香港开机都要拜，不拜不吉利。”
江南点头。他走到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着，对着四方各拜了一下，然后把香插进香炉。
姜文走过来，也拿了三炷香。他拜得很快，三下，插进香炉。张国荣跟在他后面，拜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没人听清。梁家辉没拜，站在旁边端着奶茶，看着众人拜完。
刘烨、段奕宏、陈坤、刘青云挨个上前。王胖子最后一个，拜得最认真：“保佑《无间道》顺顺利利，保佑我哥拿奖，保佑我别挨骂。”
江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拜完神，王胖子招呼全组合影。江南站中间，姜文和张国荣站两边。梁家辉、刘青云、刘烨、段奕宏、陈坤站后排。老陈架好机器，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后来被香港媒体买走了，登在《明报》头版，标题写着“《无间道》开机大吉”。
九点整，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警局对峙。姜文和张国荣站在布景里，面对面。江南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对讲机。
“开始。”
姜文先开口：“陈永仁，你藏得够深啊。”
张国荣看着他，没说话，只动了动嘴角。
“咔。”江南说，“张国荣，你刚才那个嘴角，太早。再来一条。”
第二条。张国荣这次没动嘴角，只把视线从姜文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一扇窗户。
“过了。”
姜文转过头看江南：“为什么？”
“因为陈永仁不想看他。”江南说，“他看了刘建明十年，早就看够了。”
姜文想了想，点头。
剧组转场到香港警察总部外围。张国荣换了一身警服，姜文换了一套西装。两个人站在警署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一排真的香港警察，临时借调过来当群演。
刘烨从化妆车上下来，穿着警司制服，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刀。他走到张国荣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开始。”
刘烨开口：“陈永仁，你不能再回警队了。”
张国荣看着他，没说话。
“咔。”江南说，“刘烨，你的语气太急了。黄志诚知道陈永仁回不来，但他不想说出来。这句话，是逼着自己说的。”
刘烨闭了闭眼，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张国荣接了一句：“我知道。”
江南没喊停，让他们往下走。这场戏一遍过。拍完刘烨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呼出一口气。
张国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演得好。”
刘烨抬头看他，有点意外。张国荣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中午，剧组在附近茶餐厅包场。门口涌来七八个记者，王胖子把人挡在外面。姜文坐在桌对面，夹了一筷子烧鹅，头也不抬：“你现在比中影的宣发还专业。”
“被逼的。”王胖子靠在门板上擦汗，“香港记者比内地猛。我刚才站了五分钟，被问了八个问题。”
“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很难搞。”王胖子说，“我说你挺好搞的，就是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
满桌人都笑了。张国荣夹了块叉烧，放到江南碗里：“多吃点。下午天台那场，站上面风大。”
下午四点，天台。
香港中环一栋商业大厦的顶层。三十多层高，四周没有护栏，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人站不稳。老陈把摄影机架在轨道上，阿贵拿了两块反光板压着底。
王胖子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腿一软，退了回来：“哥，这地方太吓人了。”
“拍。”江南说，“天台那场戏，站在这里才有感觉。”
姜文和张国荣上了天台。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离边缘两步远的地方。风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开始。”
张国荣先开口：“刘建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想做个好人。”
“那你去跟法官说。”
“那你呢？”姜文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警校没有选你，你会怎样？”
张国荣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神从平静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东西。江南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手指扣在椅子扶手上。
“咔。”
全组安静。
张国荣转过身，走到天台角落，点了根烟。他抽得很慢，手有点抖。姜文站在原地没动，仰头看天。
梁家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整场。他走到江南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场戏，你一次都不要补拍。”
“我知道。”
“他们俩在互相挖。”梁家辉说，“你在旁边看着，就已经够了。”
江南没说话。他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张国荣和姜文面对面站着，身后是香港密密麻麻的楼群。
这是他拍过最好的一个镜头。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剧组从大厦里出来，王胖子清点完设备，跑到江南面前：“哥，今天的素材我看了一遍。老陈说一条废的都没有。”
“那就好。”
“还有。”王胖子压低声音，“张国荣刚才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今天那场天台戏，是他这几年拍过最好的。”
江南站在街边，看着香港的夜。中环的霓虹灯牌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电脑上看《无间道》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用镜头拍下那些画面。
手机震了。苏晴：“江导，香港怎么样？有没有吃好？”
江南回了一个字：“好。”
沈梦涵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来：“天台那场戏，你拍完了？”
江南回：“拍完了。”
沈梦涵没再问。
江南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回到监视器前。顾晚晴走过来，把明天的通告单递给他。
“明天拍梁家辉那场。”
“嗯。”
“他说他昨晚又琢磨了一遍。”顾晚晴说，“他说那个笑，他想好了。”
“那就好。”
江南翻开剧本，看着倪永孝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那场戏。明天，该梁家辉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