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日,柏林。
天还没亮,江南就醒了。
窗外的雪停了,街面泛着灰白的光。他睁眼躺了十分钟,才坐起来,去洗了把脸。水很冷,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七点,姜文来敲门。
“走,吃早饭。”姜文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今天别一个人待着。”
两人去了酒店餐厅。人不多,拿了点面包和咖啡,坐在靠窗位置。刀叉磕在瓷盘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你手稳不稳?”姜文忽然问。
江南看了眼自己拿叉子的手:“稳。”
“稳就好。”姜文把咖啡喝完,“今晚不管什么结果,手不能抖。”
九点,顾晚晴来了。
她打开本子,把流程又过了一遍:“下午五点半出发。六点入场。七点颁奖开始。主竞赛奖项靠后。手机静音,听工作人员安排。”
“知道了。”江南说。
“还有。”顾晚晴看着他,“柏林跟北京差七个小时。这边颁奖结束,国内是凌晨。明天早上才会出新闻。你今晚不用惦记家里。”
江南点头。
十点,组委会打来电话。顾晚晴接完,回来时脸色松了一些:“组委会确认,五点半前入场。时间没变。”
“就这?”姜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就这。”顾晚晴说。
姜月“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中午,几个人在江南房间吃面。王胖子闷头扒面,一句话不说。姜月用筷子搅着汤,也没开口。
吃完,姜文放下碗:“下午都回去睡一觉。把精神养起来。”
王胖子抬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姜文说,“今晚颁奖礼长,别到后半程犯困。”
下午,江南没睡。他坐在窗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晚颁奖。”
“知道。你爸今天还买了份晚报,上面有你名字。”他妈声音很轻,“你好好的,别紧张。我跟你爸明天早上看新闻。”
“好。”
他爸在边上喊了一句:“别喝酒!明天还要坐飞机!”
江南笑了一下:“知道了。”
下午四点,开始准备。
苏晴发来消息:“我已经在会场外了。第二排。你上台就能看见我。”
江南回了一个字:“好。”
五点半,酒店门口。
三辆车并排停着。姜文先上,江南第二辆,顾晚晴和姜月第三辆。王胖子缩在最后一辆,一句话没说。
柏林的天已经黑透了。路边残雪被车灯一照,白得刺眼。
晚上七点,颁奖礼开始。
前面的奖一个个颁。短片、纪录片、评审团特别奖。每拆一个信封,王胖子就小声问:“到咱没?”姜月说:“主竞赛在后头。”
姜文坐在江南前面一排,腰挺得笔直。江南靠在座位上,没看舞台,盯着前方某个虚点。
顾晚晴坐在工作人员区,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按断了。
苏晴坐在第二排,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她没看台上,一直看着江南的后脑勺。
九点二十分,评审团主席走上台。
他拆开信封。
“the Silver bear for best Actor——wen Jiang,buried.”
王胖子一下捂住嘴。姜月眼泪直接飙出来。
姜文坐在椅子上,像被钉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江南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导演,该你了。”
江南笑着摇头:“是您。”
姜文走上台。他接过银熊,在话筒前站了几秒。这个在镜头前从没怂过的男人,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我演过很多戏。从没想过,会躺在一口棺材里拿奖。谢谢江南。他逼我死过一次。”
台下掌声没停。顾晚晴别过脸,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王胖子哭得鼻头通红。姜月一边哭一边给他递纸。
江南没哭。他慢慢鼓掌,看着台上的姜文。
九点四十分,最佳导演银熊奖。
评审团主席再次上台。他看了一眼信封,然后看向台下。
“the Silver bear for best director——Jiang Nan,buried.”
江南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耳边嗡了一下。掌声像从很远的海底卷上来,闷闷的,又越来越近。
姜文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给我上去!”
江南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然后慢慢站直。
他朝台上走。
经过苏晴身边时,他听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经过工作人员区时,顾晚晴正低着头,肩膀在抖。姜月眼泪把妆全冲花了,冲他喊:“别摔!”
江南没回头。
台上很亮。比他拍过的所有逆光都亮。他接过银熊,在话筒前站定。
下面全是人。黑的、白的、黄的。全看着他。
江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这个奖,不止是我的。”
他用中文说,说完一句,自己用英文再补一句。
“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评审团。感谢我的国家,感谢中影,感谢韩三平先生。没有他们,这部戏走不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感谢我的老师杨振国。感谢北京电影学院。最后,感谢我爸妈。他们今晚没看直播,明天早上,我打电话告诉他们。”
台下有人笑了。华人记者红了眼。
姜文站在台下,仰头看他,眼里有光。
江南举起银熊:
“我还要感谢一口棺材。它教会我,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记得你。”
说完,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当晚,柏林街头多了两个抱着银熊的中国男人。
姜文把奖杯揣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江南把自己的那只拿在手里,步子走得不快。
王胖子和姜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像两个傻子。
苏晴从会场冲出来,追上江南,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你拿奖了。”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二十一岁拿柏林的奖了。”
江南转过身,摸摸她头发:“二十一。”
“我不管!”苏晴把脸埋进他胸口,“你就是我的骄傲。”
顾晚晴和姜月远远站着。姜月靠在路灯下,妆已经花了,但笑得比谁都张扬。顾晚晴没过去,只拿出手机。
她给韩三平发了条短信:
“双银熊。姜文最佳男演员,江南最佳导演。”
三秒后,韩三平回:
“明天,我亲自去机场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