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2月17号开始,江南几乎住进了中影剪辑房。
赵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从早到晚轮着盯。机器不停,人也不停。剪到后半夜,赵师傅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江南就让他去眯一觉,自己接着干。
顾晚晴每天送两顿饭。早上豆浆包子,晚上盒饭加汤。她不问进度,放下就走。偶尔半夜过来,看见江南还在盯屏幕,就坐旁边看会儿,也不说话。
第三天,苏晴打来电话。
“江导,听说你住剪辑房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怨气,“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是打算把自己剪进棺材里吗?”
“赶时间。”江南夹着电话,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来陪你。”
“不用。”
“我就要。”苏晴说,“我明天没通告。我过去给你送汤。”
江南没再拒绝。
第二天中午,苏晴真来了。白色羽绒服,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剪辑房门口,像个来探监的家属。
王胖子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她,噎了一下:“苏晴姐,我哥说谁也不让进。”
“我也算谁也不?”苏晴笑眯眯地弯腰看他。
王胖子犹豫了一秒,把门让开了:“你进去吧,我哥最多骂我两句。”
苏晴推门进去,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剪辑房里很暗,只有几块屏幕亮着。江南坐在最里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青。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苏晴走过去,伸手摸他的脸。
江南没躲,只看着她:“你手凉。”
“刚从外面进来,当然凉。”苏晴把手贴得更紧,“我给你暖暖。”
江南没说话,由着她贴了一会儿。
“汤放下。”他说,“明天还拍戏吗?”
“没戏。我请了一天假。”苏晴坐到旁边,把保温桶打开,“就为来给你送碗汤。感动不感动?”
“还行。”
苏晴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江南拿起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味道很正。
“好喝。”他说。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终于说人话了。”
“拍戏的时候天天骂人,现在补你一句。”江南说。
苏晴托着下巴看他:“江导,我听说柏林报名截止是12月28号。你赶得上吗?”
“24号出成片,25号送审,26号龙标,27号发出去。”江南放下碗,“提前一天,留个缓冲。”
苏晴撇撇嘴,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你剪完,能不能陪我一天?就一天。你哪儿都不准去。”
江南偏头看她:“看情况。”
苏晴气得想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瞪了他一眼:“我走了。再不走,我怕我忍不住在这儿把你办了。”
王胖子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苏晴姐,你要把我哥办了?”
苏晴回眸一笑:“小胖子,你叫大声点,我没听见。”
王胖子吓得把脑袋缩回去。
苏晴刚走不到半小时,江南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梦涵。
“你在哪?”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背景里有风。
“中影剪辑房。”
“我知道。”沈梦涵说,“我路过。给你买了杯热豆浆,你出来拿一下。”
江南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
沈梦涵站在中影大门外,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杯热豆浆,正冒着白气。
“你怎么来了?”江南走过去。
“苏晴给我发短信,说你快死了。”沈梦涵把豆浆递过去,“我过来看看,死了没有。”
江南接过来,笑了一下:“没死。还差两场戏。”
“那等你死了,我再给你烧纸。”沈梦涵说完,转身要走。
江南叫住她:“你来,就是为了骂我一句?”
沈梦涵站住,没回头:“我来,是为了看看你。现在看完了。”
她走了。
江南站在冷风里,手里那杯豆浆烫得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不甜。
晚上十一点,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江南接起来,没说话。
“是江南导演吗?”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刚下戏。
“哪位?”
“我,周讯。”
江南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周讯?那个周讯?
2000年的周讯,已经拍了《苏州河》《大明宫词》,圈里都叫她周公子。演技灵,脾气怪,出了名的难请。
但她跟江南,以前没联系过。
“周老师。”江南放下手里的活,“您怎么有我电话?”
“顾晚晴给我的。”周讯笑了一下,“我跟他合作过,算熟。听说你把自己关剪辑房好几天了,就为赶柏林。”
“对。”
“你那《活埋》,姜文演的。这配置,光听就带劲。”周讯顿了顿,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透着精明,“我打电话来,就一件事。你下一部戏,要是有合适的角色,第一个找我。我便宜。”
江南笑了:“周老师,您可不算便宜。”
“跟别人不便宜。跟你,我降。”周讯说,“你拍戏有劲。我看了《野蛮女友》,地铁那场戏拍得好。我也想被那样的镜头拍一次。”
江南沉默了两秒。
“行。我记着了。有合适的,第一个找您。”
“别叫您。显老。”周讯笑了一声,“叫迅哥。”
江南也笑:“迅哥。”
“成了。你剪你的。柏林要是缺女伴,我自费去。不占你剧组名额。”
“已经有安排了。”江南说。
“那算了。下部戏见。”周讯不矫情,直接挂了。
江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
第五天,江南回了趟北电。
杨振国打电话叫他回去:“你人不能总飘在外面。课不上,面不露。摄影系有些学生都开始学你,觉得拍电影比上课重要。”
江南抽了个下午回学校。
杨振国办公室。
“坐。”杨振国指椅子,又给他倒茶,“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多长时间没正经上过课了?”
江南端着茶杯,没说话。
“假,我帮你请了。”杨振国说,“学校这边,暂时没人找你麻烦。但有些老师嘴上不说,心里有意见。你不能让所有人觉得,北电庙小,装不下你。”
“我明白。”江南说,“等柏林的事忙完,我回来补。”
“补个屁。”杨振国骂了一句,“你那些课,闭着眼都能过。我是让你回来,给摄影系和导演系讲一次。讲讲拍电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南愣了一下。
“院长已经跟我说了。等你从柏林回来,让你开一次讲座。”杨振国说,“你去讲,比你上十节课有用。”
江南点头:“行。我讲。”
杨振国这才笑了:“这还差不多。另外,你那个《活埋》剪得怎么样了?”
“24号前出成片。”
“有把握吗?”
“有。”
杨振国喝了口茶:“去吧。别老让顾晚晴给你送饭。她一个制片人,不是你的保姆。”
江南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成片出来那天,是12月24号。比计划提前一天。
韩三平亲自来中影看片。剪辑房不大,他坐最中间,赵师傅和两个徒弟站后面,江南站在门口。
九十分钟,没人说话。
灯亮起来的时候,韩三平没动。他点了根烟,就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明天就送审。我让电影局的人加班。”
江南点头。
韩三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江南的肩膀:“这片子,像你。”
然后他走了。
顾晚晴从后面走过来,轻声道:“韩总今天带了三个发行看片。他们之前都不信,现在不说话了。”
江南“嗯”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天已经黑了,中影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手机震了好几下。
苏晴:“成片出来了?我明天就回北京。”
沈梦涵:“恭喜。等上映,我第一个看。”
周讯:“牛。柏林见真章。”
范小胖:“江导,柏林还缺女伴吗?我自费。”
江南看着四条短信,回了沈梦涵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苏晴回:“汤不错。柏林回来,陪你一天。”
苏晴秒回:“截图了。反悔是小狗。”
江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窗外,风从长安街那边吹过来,把院里的枯枝刮得直晃。
柏林还远。
但路,已经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