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剧组一共九个人。
江南是导演,姜文是主演。老陈阿贵掌机,姜月当执行导演,王胖子做现场制片兼场务。顾晚晴挂名制片主任,所有开支从她那儿过。
仓库是王胖子去谈的,一个月两千二,包水电。棺材是姜月找木匠打的,四百八,实木,里面垫了层软棉。八十万预算压得死,但撑得住。
开机那天是十二月二号,北京干冷。
姜文九点整到。黑色棉夹克,毛线帽,嘴里叼根没点的烟。他看了眼仓库门口摆着的二锅头,问:“谁准备的?”
王胖子蹿出来:“姜老师,我!您昨天说要摆一瓶,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还热乎着呢!”
姜文难得笑了一下:“行。中午加个菜。”
江南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分镜表:“姜老师,今天第一场。您从外面进来,走到棺材边上,站五秒,再脱鞋躺进去。台词就一句。”
“哪句?”
“‘这地方,比我想得窄。’”
姜文没说话,直接往里走。他没走戏,也没问机位,径直走到棺材前,脱鞋,躺了进去。
“咔。”江南说。
姜文坐起来,脸色不好看:“我还没演呢。”
“就这一下,不对。”江南走过去,把分镜表往棺材盖上一放,“这人不是演员。他不知道自己会死。他以为这是绑架,有人会来救。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适应,是慌。您刚才太稳。”
姜文看着江南,没说话。
王胖子在后面嘀咕:“我的天,开机第一天就干起来了。”
姜文重新躺回去。这次他先把脚伸进去,停一下,又缩回来。再伸,再缩。最后一次,他一咬牙,整个人沉进去。动作里带着豁出去的僵硬。
“这地方……比我想得窄。”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点飘。
江南盯着监视器,没喊咔。
“再狠一点。”江南说,“您是被人扔进去的,不是自己躺进去的。气要断在‘窄’字前头。”
“我他妈知道。”姜文从棺材里坐起来,额头上已经出汗,“可这破棺材就这么大,我再慌能慌到哪去?”
“不是动作。”江南说,“是气。被活埋的人,气是乱的。您现在太顺。”
姜文脸色沉下来,一把掀开棺材盖,跨出来,走到江南面前。
“江南,我拍戏三十年,没人教过我怎么喘气。”
“所以这戏才找您。”江南没退,“别人不用教,但演不出东西。您要做的,是把三十年那套全忘了。进了棺材,您不是姜文,您就是个人,一个快死的人。”
姜文死死盯着他。两个人隔不到半米,空气里像有火星子。
顾晚晴到了,站在仓库门口,没出声。姜月冲她摆手,意思别过来。
“行。”姜文忽然说,“我试。但我告诉你,我要是找不着,你自己上。”
江南点头:“找得着。您缺的不是演技,是怕。”
姜文一愣。
“您怕真进去了,出不来。”江南看着他,“所以刚才一直在用技巧找安全。可这场戏要的是不安全。姜老师,您得信我,也信这口棺材。”
姜文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脱鞋,躺了进去。这一次,他没再调整姿势,也没再看四周。他把脸偏向一侧,眼睛闭上。
仓库里静得只剩灯管嗡鸣。
“开始。”江南轻声说。
姜文的呼吸变了。不是刻意控制的急促,而是一点点乱掉的,像一个人拼命想稳住,却越来越压不住。
他忽然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堵住的声音。
“这地方……”他顿了顿,“比我想得窄。”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盯着监视器,忘了喊咔。
“咔。”姜月小声提醒。
江南才反应过来:“过。这条好。”
姜文从棺材里坐起来,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姜月赶紧递上水。他接过去,没喝,只问江南:“这回呢?”
“成了。”江南说。
“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拿话激我。”姜文把水灌下去,“但我认你这个人。”
王胖子在旁边腿都软了:“我的天,刚才我都不敢喘气。”
中午吃饭,全组蹲在仓库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人鼻尖发红。
姜文蹲在江南旁边,端着盒饭,忽然说:“你刚才说,我怕进去出不来。是真话?”
“真话。”江南说,“演这种戏,谁不怕。”
“那你怕吗?”
“怕。”江南说,“我怕拍不好。”
姜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收工,江南回宿舍。刚坐下,手机响了。
顾晚晴。
“柏林报名快截止了。”她说,“《活埋》成片二十号前能出吗?”
“能。我盯着。”江南说。
“段奕宏那边,你后来没再联系?”
“没有。他忙毕业大戏。”
“行。”顾晚晴停了一下,“沈梦涵今天从上海回来了。听说试戏没成。”
江南拿着手机,沉默了一秒:“她怎么样?”
“电话里没听出来。她只说回家睡了一觉。”
“知道了。”江南说,“我晚点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窗外北电的风刮得厉害,像要把整个冬天灌进宿舍楼。
他刚要给沈梦涵发短信,手机先震了。
沈梦涵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没事。”
江南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口烟。
他知道她有事。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