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走到后门，先到的是沈梦涵。
她站在梧桐树下，米白色外套，双手插兜，脸藏在阴影里。看见江南出来，只抬了抬下巴。
“苏晴给你发短信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梦涵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今晚见她，还是见我？”
江南借着路灯看她：“你找我有事。先说你的事。”
“《失恋33天》下周开机，女主定了苏晴。”沈梦涵说，“我来确认一下。”
“定了。她。”
沈梦涵沉默两秒：“你答应过我，有适合的本子会先找我。”
“这戏不适合你。”江南说，“你适合更沉的角色。苏晴适合外放的角色。你们不一样。”
“就为了这个，你连试戏机会都没给我？”
江南叹了口气：“梦涵，你想当‘江女郎’，还是想让所有导演都抢着用你？”
沈梦涵没接话。
“我后面会开一部戏，里面有个角色，只有你能撑起来。”江南看着她，“但本子还没写完，现在不能说太多。”
沈梦涵眼神动了一下：“什么类型？”
“警匪。”江南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梦涵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进江南手里：“苏晴今晚找你，你去吧。但开机前，别让她住你那儿。”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债主。”沈梦涵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晴到的时候，江南正靠在老槐树下抽烟。她摇下车窗冲他笑：“江导，上车。外面冷。”
江南坐进去。苏晴只穿件薄毛衣，头发散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
“今晚真来啊？”江南看她一眼。
“我说话算话。”苏晴发动车子，“去我那儿？还是您有别的安排？”
“去你那儿。”江南说。
到苏晴家，江南坐书桌前翻分镜本。苏晴煮了两碗面，端出来各卧一个鸡蛋。
“江导，吃面。”她拉过椅子坐对面，托着下巴看他，“您这么晚出来，沈梦涵不会生气？”
“她刚给我塞了把糖。”江南把那几颗糖放桌上。
苏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沈梦涵还会送糖呢。她是不是怕我晚上把您拐跑？”
“吃饭。”江南低头吃面。
苏晴没动筷子。她盯着江南看了一会儿，忽然绕过来，坐到他旁边。
“江导。”她声音软下来，“我今晚叫你过来，不是光为了吃面。”
江南停下筷子，转头看她。苏晴眼睛很亮，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点。”她说，“不是苏晴，不是那个跑龙套的。是真正的我。”
“那你说说，真正的你什么样。”
“我十六岁从家里跑出来，身上就三百块。在话剧团住了两年后台，冬天冷得用棉被裹着脚背台词。”苏晴语气很平，“后来来北京，谁都不认识，天天往剧组递照片。最惨的时候，一天就吃一个馒头。”
江南没说话。
“我没哭过。”苏晴笑了一下，“但那天在饺子馆，你说‘女二留给你’，我回去哭了一整夜。”
她说着，手指轻轻勾住江南的衣袖：“江导，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觉得，我是靠睡上来的。”
江南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一下：“你要是靠睡上来的，现在就不会坐我旁边了。我会直接把合同甩你脸上，让你走人。”
苏晴愣了一秒，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你这个人，真不会说好听的。可偏偏我就吃你这套。”
她慢慢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肩窝。江南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灯没关。
第二天早上，江南被闹钟吵醒。苏晴背对着他穿衣服，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上那副又乖又野的笑：“江导，早。”
“几点了？”
“九点。”她把衬衫递过来，“谢老刚来电话，让你中午去导演系办公室。”
江南看她一眼：“你接我电话倒是顺手。”
“跟组的人，得机灵点。”苏晴眨了下眼。
江南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苏晴忽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江导。”她的声音很轻，“昨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江南没回头，只拍了拍她的手：“把戏拍好，比什么都强。”
“我会的。”苏晴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回原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后悔用我。”
江南“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外面天光大亮，十月北京的早晨，凉得清爽。
他走在胡同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沈梦涵的短信：“开机前，别让她住你那儿。我认真的。”
江南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这2000年，事情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