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地铁站。
江南托顾晚晴走关系,包了晚上十一点以后三个小时。站内清空,灯光打好,机器架稳。全组三十几号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沈梦涵坐在站台长椅上,披着件外套,妆只化了一半,眼睛下面一圈淡青。她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吃饭,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江南走过去,把矿泉水递到她手里:“紧张吗?”
“有点。”沈梦涵没抬头。
“正常。”江南在她旁边坐下,“拍之前我不讲戏。你就记住一点,那个男的不是你前男友,是个陌生人。你打他,是因为你忍不住了。”
“我知道。”
“还有。”江南看着她,“别收着。打我。真打。拍电影最怕假。”
沈梦涵终于抬眼:“你确定?我力气不小。”
“我扛得住。”江南站起来,“开机。”
全场安静下来。
江南演的男主从地铁车厢里走出来,旧外套,拎着包,脸上带着上班族的疲惫。刚走到月台边,一个女人撞上来,一身酒气。
沈梦涵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她一把揪住江南的领子。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要我!”她的嗓子尖起来,带着哭腔,手背上的青筋全绷起来,“我哪里不好?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江南没说话,只看着她。
“你说话啊!”沈梦涵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不是能说吗?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你说你会一直喜欢我,你说你会娶我,你全是放屁!”
她一巴掌扇在江南脸上。
声音脆得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炸开。
全组都傻了。王胖子张着嘴,场记板差点脱手。顾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摄影机后面,脸色都变了。
江南没躲。
“你打够了没有?”他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没有。”沈梦涵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又抬起手,没落下。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空了力气。
江南一把扶住她。
“别走。”沈梦涵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求你,别走。”
江南站着没动。一手扶她,一手下意识抬起来,挡在她身后。
挡住整条通道的风。
全场没人敢动。
“咔。”江南说。
没人说话。
沈梦涵还在他怀里,肩膀一下一下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江南低头看她,小声说:“拍完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起不来。”
江南没催。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外走。路过顾晚晴身边时,只丢下一句:“收工。”
顾晚晴没动。她看着江南怀里的沈梦涵,过了几秒,忽然对旁边的老陈说:“光这一场戏,就值一百万。”
老陈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顾晚晴说的是什么。
江南把沈梦涵抱上出租车,回了北电。女生宿舍楼下,沈梦涵已经缓过来一些,脸还是白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上去睡觉。”江南说,“明天下午再拍你的戏。”
沈梦涵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脸肿了。”
“你打得好。”江南笑了一下,“这场戏,观众会记很多年。”
沈梦涵咬着唇,转身上楼。
江南目送她进去,低头看手机。一条未读短信。
姜月:“导演,拍完了吗?我饿了。学校后门烧烤摊,出来陪我喝点。”
江南回了一个字:“行。”
他转身往北电后门走。半路又收到一条,顾晚晴的:“药放你宿舍楼下了。脸肿成那样,明天还能拍吗?”
江南回了一句:“能。你早点睡。”
后门烧烤摊。
姜月已经坐在那里了。黑色紧身长袖,包臀牛仔裤,头发散着,桌上开了四瓶啤酒。昏黄的灯打在她脸上,整个人像熟透了的桃子。
“大导演,来,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
江南坐下。姜月直接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今晚我请。”
“这么大方?”
“你把沈梦涵拍哭了,我高兴。”姜月给自己倒满,仰头灌下去半杯,“那丫头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在月台上那么一哭,我浑身舒坦。”
“你这人,心眼真小。”
“我不小心,我直接。”姜月又倒一杯,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领口松了一点,“江南,我明说了。你这人,我有兴趣。”
江南看她一眼,没接话,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别装。”姜月声音低下来,“你看沈梦涵,是导演看演员。你看我,是男人看女人。”
江南放下酒瓶:“那你看我呢?”
“我看你,是想吃。”姜月说。
两人喝了七瓶啤酒。
姜月酒量不差,但喝得急,脸颊已经泛红。她撑着头看江南,眼睛亮得吓人。
“江南。”她忽然说,“送我回去。”
“你住校外?”
“东门出去,走十分钟。”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江南伸手扶住她的腰。姜月顺势靠在他肩上,呼吸里全是酒气:“我要是摔了,明天谁给你当执行导演?”
江南没说话,扶着她往外走。
姜月住东门外一栋旧居民楼,六层,没电梯。上了三楼,她从包里摸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
江南接过钥匙开门。屋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地上堆着几本书和几个镜头盖。
江南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倒水。姜月一把拉住他手腕。
“江南。”她仰起脸,眼神里没有醉意,只有火,“我今晚约你,不是只为了吃烧烤。”
“我知道。”江南说。
“那你现在走不走?”
江南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
“你明天还来片场吗?”
“来。”
“那就别哭。”江南说。
姜月笑了一下,抬手勾住他脖子,红唇贴了上去。
灯灭了。
老居民楼隔音差,楼下偶尔有猫叫,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但屋里只剩呼吸。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南醒了。
他看了眼旁边还在睡的姜月,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小阳台上点了根烟。
王胖子的短信:“哥,昨晚去哪了?查寝我给你糊弄过去了。”
江南回:“睡了。”
王胖子:“和谁?”
江南没回。
他掐灭烟,回到屋里。姜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被子随便掩着,头发散乱,嘴唇还红着。
“几点了?”她问。
“六点二十。”
“你真行。”她笑了一声,“一晚没睡,还能起这么早。”
“今天有戏。”江南穿好外套,“你上午休息,下午再来。”
“怎么,睡了就不想负责了?”姜月懒懒地看他。
江南走到床边,把衣服捡起来扔给她:“穿好。别着凉。”
姜月接住衣服,忽然叫住他:“江南。”
“嗯。”
“你跟沈梦涵,睡没睡?”
江南回头看她一眼:“还没有。”
“那以后会不会?”
江南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
沈梦涵的短信:“王胖子说你昨晚没回宿舍。”
江南站在路边,看着这条短信,没回。
他抬头看了眼天。九月的北京,清晨凉得很。
有些事,不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