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18日,《失恋33天》开机。
地点选在东四环一栋老居民楼里,租了三天。九十年代初的筒子楼,墙面发黄,楼梯又窄又陡,天生带着股被生活磨旧的味道。
苏晴第一场戏,是女主被甩后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独脚戏。
姜月天没亮就到了,黑色短夹克,牛仔裤,拎着三杯咖啡满楼喊:“道具!碗呢!”
王胖子抱着一箱方便面爬上楼,累得直喘:“姜姐,我腿都快跑断了。”
“断不了。”姜月把咖啡塞他手里,“去,给导演送一杯。他昨晚两点才睡。”
江南确实两点才睡。改分镜改到凌晨,把女主第一场戏每个镜头重新画了一遍。早上六点起来,洗把脸就过来了。
刚坐下,手机响了。
顾晚晴打来的。
“《野蛮女友》分账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总票房八千万,扣掉专项基金、税和院线分成,片方实际到手三千一百万。再扣发行费和宣传费,净利润两千七百多万。你投了一百万,占一半,分红一千三百五十万。加上本金返还,你个人到账一千四百零六万。”
江南听完,沉默了两秒。
“比我预估的多一点。”
“财务下周打你卡里。”顾晚晴顿了一下,“恭喜,千万富翁。”
“早就是了。”江南说,“不过拍电影赚的,感觉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钱有味道。”江南说,“胶片的味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还以为是女人的味道。”顾晚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毕竟你这部戏,女主、女二、制片人,都围着你转。”
江南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顾主任,你这话我没法接。”
“那就别接。”顾晚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好好拍你的戏。钱到了,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江南转头,王胖子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哥……一千四百万?”
“嗯。”
“《野蛮女友》你个人分一千四百万?”
“对。”
王胖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咖啡洒了半杯:“哥,你知道我老家县城一套房子才多少钱吗?八万!八万一套!你这一下,能在我们那儿买一百七十多套!”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跟了你。”王胖子重新爬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哥,今天中午能不能加点肉?不,以后天天加肉!”
江南没理他,冲片场拍了拍手:“开工。”
苏晴已经化好妆,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脸白着,眼圈下面故意扫了点青。旧t恤,缩成一团,像被人从暖和地方拎出来扔进冷风里。
摄影机推上去。
苏晴端起泡面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眼泪没掉,眼眶已经红了。
江南盯着监视器,正想喊“好”,楼下传来一阵哄笑。
“就这?还女主呢?”
“我上我也行啊,吃面谁不会?”
苏晴手抖了一下,泡面汤溅在衣服上。
“咔。”江南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下站了七八个学生,见江南探出头,有人缩了缩,有人还在笑。
“哪个系的?”江南没发火,声音很平。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江南从兜里摸出手机,“你们哪个系的?不说,我现在给教务处打电话。北电学生干扰校外剧组拍摄,按校规怎么处理,你们比我清楚。”
几个人脸色变了。
“江导,我们就是看看……”
“看戏到电影院买票看。”江南说,“这是片场。谁再多留一分钟,把学生证拍这儿。我不找教务处,我直接找你们院长。”
一群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南回到监视器前,看向苏晴:“你最后那下收早了。我要她吃到第三口才抖。”
“我没数着。”苏晴低头。
“我数着呢。”江南说,“再来。”
第二遍,她吃完第一口,第二口,到第三口手猛地一抖,泡面汤泼出来。她没擦,眼泪直接砸进碗里。
“过了。休息五分钟。”
苏晴放下碗,起身进了卫生间。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刚才帅爆了。不过苏晴是不是哭了?”
“她没哭。”江南点上烟,“她只是怕丢人。”
“那你不去哄哄?”
江南没接话,把烟抽完,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苏晴坐在马桶盖上,脸埋在膝盖里。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
“谁让你进来的。”她声音很闷。
“我的片场。”江南关上门,靠在洗手台边,“说说,为什么错?”
“我太想演好了。越怕错,越错。”
“还有呢?”
“楼下那些人一起哄,我就觉得自己特丢人。”苏晴低下头,“我怕给你丢人。”
江南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记住一点。这电影是我拍的。谁笑话你,就是笑话我。你觉得我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吗?”
苏晴摇头。
“把脸抬起来。”
苏晴慢慢抬头。
“第一场戏你已经过了。”江南说,“拍戏的人,最不值钱的就是面子。你真想给我长脸,就把下面那场戏拍到我喊不出‘咔’为止。”
苏晴看着他,忽然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会的。”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没站稳,一头撞进江南怀里。江南单手扶住她的腰,没推开。
苏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南,你以后能不能不当着那么多人凶我?”
“不能。”江南说,“凶你,是让你记住。”
“可我记性一直很好。”苏晴仰起脸,嘴角带出一点笑,“对了,刚才顾晚晴给你打电话,我听见了。一千四百万。”
“你耳朵倒尖。”
“分我多少?”苏晴问。
“片酬八万。一分不多。”
“我不要红包。”苏晴眼里带着点野,“我要你下一部戏的女一。”
江南挑了挑眉:“先把这部拍好。”
“我当你答应了。”苏晴从他怀里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变回那个又野又亮的苏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回头:“江南,我会演好这部戏。不给你丢人。”
门一开,姜月站在外面,胳膊抱在胸前,似笑非笑。
“讲完了?”姜月看着苏晴,“导演这么会讲戏,改天也给我讲讲?”
苏晴从她身边走过去,轻飘飘甩下一句:“你是执行导演,不是演员。想听戏,转专业。”
姜月“啧”了一声,回头看江南:“这新人,嘴不饶人。”
“跟你挺像。”江南说。
姜月笑了:“不像我。我可没她那么会往你怀里撞。”
江南没理她,从卫生间出来,冲全组拍了拍手:“开工。下一场。”
片场重新动起来。
苏晴已经回到沙发上,重新进入状态。她没再看镜头一眼,整个人又缩回女主那个壳里。
江南坐回监视器前。老陈凑过来:“导演,我还以为你要再骂她一顿。”
“不用了。”江南说,“她今天不会再错。”
果然,接下来三场戏,苏晴一条没空。
王胖子在旁边直挠头:“哥,你刚在卫生间里给她下什么药了?”
江南没搭理他,只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脸。
苏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镜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慢慢挺直。
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江南忽然觉得,这女孩将来要是不红,天理难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梦涵的短信。
“开机还顺利吗?”
江南回了四个字:“非常顺利。”
沈梦涵没再回。
江南把手机收起来,对老陈说:“再保一条。那个背影,多留三秒。”
“明白。”
天阴得更沉了。筒子楼外,北京十月的风开始往骨头里钻。
但片场里,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