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中影大楼。
江南没让出租车停在门口，隔了一条街下车，慢慢走过去。今天不只要签合同，还要见一个人。
顾晚晴在门口等他。浅灰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少了点冷硬，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今天倒是早。”她说。
“我签合同从不迟到。”
“不只是签合同。”顾晚晴转身往里走，“央视电影频道的人想见你。”
“秦若曦？”
“你知道她？”
“《银幕内外》主持人。”江南说，“最近在做一个新导演访谈，想找有话题的人。”
顾晚晴脚步没停：“你确实有话题。北电大二，自编自导自演，还自己投一百万。随便一个都够播一期。”
江南没接话。
签合同很快。法务把正式合同递过来，江南翻了两页，重点看投资比例和票房分成。中影一百万，个人一百万，票房先回本，再按比例分账。
“没问题。”他签字。
顾晚晴收好合同，看了眼手表：“秦若曦在四楼。走。”
四楼会客室。
门推开，一个女人站起来。米色套装，头发盘起，笑容标准，但眼里带着点真实的探究。不算顶级漂亮，气质却很稳，属于往镜头前一站，观众就会安静下来的类型。
“江南导演。”她伸手，“秦若曦。”
“你好。”江南握了一下，指尖很凉。
“我听说你才二十岁。”秦若曦坐下，“要自编自导自演一部电影，剧本把顾主任都看激动了。”
“她没那么容易激动。”江南看了眼顾晚晴。
顾晚晴端着水杯：“我只是觉得能赚钱。”
秦若曦笑了：“我想先看一小段。”
江南从包里翻出几页纸递过去。秦若曦看得很慢，像品茶。看到地铁那场戏时，她抬头看了江南一眼，又低下。
五分钟。她把几页纸还回来。
“我本来准备了好几个问题。风格、市场、年轻导演的困境。”秦若曦笑了一下，“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就问一个。”
“你问。”
“电影频道有个新导演扶持计划，启动资金八十万。进了计划，中影优先给排片。”秦若曦看他，“你要不要参加？”
江南没直接回答，看向顾晚晴。顾晚晴摊手：“她自己加的条件。”
“我参加。”江南说，“条件？”
“上映前，来我节目录一期专访。”
“可以。”
秦若曦站起来，再次伸手：“合作愉快。”
江南握住。这次比刚才多停了一秒。
“秦姐。”他说。
“嗯？”
“以后录节目机会很多。你多关照。”
秦若曦微微偏头，笑得不一般：“你这个人，真不像二十岁。”
从会客室出来，江南和顾晚晴一起下楼。
刚到大门口，台阶下围着一圈人。两个副导演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排着七八个年轻姑娘，有人拿简历，有人紧张地咬嘴唇。
江南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队伍最后面一个姑娘。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小，眼睛大，安安静静站着，手里攥着一张一寸照片。站姿跟旁边那些试镜的女孩不一样，背挺得笔直，肩膀端着，像练过多年形体。
董婕。
2000年的董婕，刚从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转业。军艺舞蹈系五年，歌舞团五年，中尉军衔。没有后来的“谋女郎”光环，只是一个想从舞蹈演员转行影视的普通姑娘。
“看什么？”顾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个人。”江南没多解释，径直走过去。
他穿过人群，站到董婕面前。
“军艺舞蹈系的？”
董婕抬头，有点警惕，但还是点了下头：“你怎么知道？”
“站姿看出来的。”江南说，“转业了？”
“嗯。刚转。想试试演戏。”
“巧了。我正拍一部电影，里面有个角色挺适合你。”江南看着她，“有兴趣吗？”
董婕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副导演站起来，脸色不好看：“干什么呢？排队！想试戏到后面去！”
江南没理他，只看着董婕：“不用排队。你跟我走。”
“你谁啊？”副导演火了，“这是中影的试镜！你上来就带人走？中影你家开的？”
旁边几个试镜姑娘也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江南还没说话，顾晚晴已经走上来。
“他签的是《我的野蛮女友》投资合同。”顾晚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中影制片部，顾晚晴。你有问题？”
副导演脸色刷地变了：“顾、顾主任……”
“这姑娘，江南导演看中了。”顾晚晴说，“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
江南没再看那个副导演，对董婕说：“走，进去聊。”
董婕原地愣了两秒，最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会客室里，董婕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里开会。
“我能问问是什么角色吗？”她小声说。
“女二。”江南说，“一个安静、干净、让人心疼的女孩。台词不多，但每一眼都要有戏。”
董婕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没演过戏。以前跳舞的。”
“你以后会红。”江南语气很淡，“红到所有人都认识你。现在只问你一句，敢不敢赌？”
董婕抬头看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敢。”
“那就签。”江南从包里拿出几页纸，“个人片约，不是公司约。不用你签卖身契。拍完这部戏，你想去哪去哪。但以后我拍戏要用你，你得优先来。”
董婕接过那几页纸，看了好一会儿。
“不用现在签。”江南说，“拿回去慢慢看。”
“不。”董婕摇头，拿起笔，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我怕你反悔。”
江南笑了。
顾晚晴靠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完，忽然开口：“江南，你选女人的眼光，比选股还准。”
“我从来不选。”江南站起来，收起合同，“我只是提前知道。”
从大楼出来，太阳正好。
董婕走在江南左边，顾晚晴走在右边。一个安静，一个冷清。
门口那排试镜的姑娘还没散，看见董婕跟着江南出来，眼神又酸又羡慕。
江南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姑娘。
长发，白裙，脸干净得不像话。高园园。二十岁的高园园，还没被“周芷若”定妆，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像是去另一个组试镜。
江南隔着马路看她，她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两秒。
高园园先移开视线，低头走了。
江南没追。
顾晚晴在旁边小声说：“怎么，那个也看中了？”
江南收回目光，笑了笑：“不急。她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