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怒吼,如同闷雷般在王家院子里炸开。
院子里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女儿赵大华顺着声音看过去,看清来人正是自己的亲娘李青时,那张满是菜色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高兴的神色。
她和李青有几分相似,都是五官干净,却比李青瘦的厉害。
这瞎年头也看不出来谁好看,谁不好看的,只是觉着这是个泼辣,十分凌人的妇人。
大华反而冷笑了一声,倔强地扭过头去。
“娘,您大老远跑我们这破落户家里来干啥?”
“您要是又想跟以前一样,劝我逆来顺受,让我把口粮省下来孝敬这老虔婆,您现在就请回吧!”
大华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怨气。
因为她太清楚了,以前每一次自己受婆家欺负,亲娘都绝对不会给自己撑腰,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
李青听着大女儿这带刺的话,心里一阵发酸,这是原主造的孽啊。
大华的婆母王婆子看清来人,更是夸张地撇了撇嘴,压根没把这穷酸亲家当回事。
那老妖婆手里还拿着木棍,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嗓门、这么大威风呢,原来是亲家母啊。”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着,你们老赵家也揭不开锅,跑我们老王家打秋风借粮来了?”
老太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无情地嘲讽。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家也是清水衙门,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了!”
“您要是要饭,去别家村口要去,我们这儿没多余的粮食喂给外人!”
李青根本懒得跟这势利眼废话。
她直接霸气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冲着身后的儿子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老三!”
“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当着这老虔婆的面,拿出来!”
赵三和答应一声,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大竹筐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破木桌上,动作麻利地掀开竹筐上盖着的破粗布。
“十斤精选的糙米!”
“二十个新鲜的大鸡蛋!”
“一筒金贵的菜籽油!”
“还有这几大包,是在镇上花大价钱买的黄桂花糕!”
随着老三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筐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木桌上。
精贵东西啊!
王婆子的眼珠子越瞪越大,最后简直都快从那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干瘦的老太婆猛地扔掉手里的破木棍,发疯似地直接扑到了木桌前。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全都是细粮和荤腥啊!”
王婆子看着那黄亮亮的菜籽油和饱满光滑的鸡蛋,狠狠地吞了一大口唾沫,口水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嘲讽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堆满了谄媚到了极点的笑容。
这势利的婆娘直接凑到李青面前,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米。
“哎哟喂!我的好亲家老姐姐诶!”
“快快快,屋里请坐,外头这阴风大得很,可别冻坏了您这金贵的身子骨!”
她一边伸手想去拉亲家母的衣袖,一边两眼放光地试探着。
“亲家老姐姐,您说咱们也是实在亲戚。”
“这些年也没见着您给大华这媳妇拿过什么值钱的体己东西呀。”
“我们家大毛今年都六岁了,活这么大还没吃过几口囫囵的鸡蛋呢!”
“您最近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大贵人,发了什么横财了?”
李青嫌恶地一把甩开王婆子那沾满黑泥的手。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
“少跟我在这里套近乎攀交情!”
“我告诉你,这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十斤糙米、鸡蛋和油,都是我专门拿给我大闺女大华的体己!”
“谁要是敢背着我闺女偷吃一口,我李青绝不答应,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站在一旁的赵大华此刻彻底震惊了。
大女儿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一向抠门、恨不得连女儿的骨髓都榨干的亲娘。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青心疼地看着满脸菜色、瘦得脱了相的大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儿子。
“老三,别愣着。”
“赶紧去那破屋里,把你大姐的三个命根子,大毛、二毛、三毛都给我叫出来!”
赵三和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土屋。
没一会儿功夫。
三个饿得脑袋大身子小、像豆芽菜一样的男娃被舅舅一手牵着一个给领了出来。
大毛牵着二毛,二毛拉着三毛。
三个孩子穿着打满补丁、漏出黑心棉的破衣裳,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外婆。
李青看得眼眶泛红,直接伸手拆开了一大包香气扑鼻的桂花糕。
这老太太抓起几块香软金黄的糕点,直接硬塞进三个外孙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吃!”
“这是外婆专门给你们买的好东西!”
“大口吃,别怕这老虔婆,有外婆给你们做主!”
大毛捧着手里黄澄澄的桂花糕,狠狠地吞了吞口水,震惊地看着李青。
在这个六岁孩子的可怜记忆里。
这个外婆以前来串门,从来都不管他们,没给他们带过一颗糖。
他们过年过节回去,外婆只会拿扫帚疙瘩赶他们走,骂他们是吃白饭的小野种。
今天外婆居然破天荒地给这么精贵的好东西吃?
二毛和三毛年纪太小,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根本忍不住这香甜致命的诱惑。
两个小家伙直接把桂花糕粗暴地塞进嘴里,连嚼都顾不上,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好吃!外婆给的糕糕真甜!”
孩子们吃得那叫一个满嘴香甜,脸上全都是幸福的碎屑。
大毛见弟弟们吃了没挨打,也立刻张开干裂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大毛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一边嚼一边抽泣。
王家婆子在旁边看着那比命还金贵的桂花糕,就这么被几个小兔崽子当饭糟蹋,心疼得直抽抽。
这婆娘急得直搓手,急不可耐地继续追问。
“哎哟我的亲家母哎,您就别卖关子了!”
“您到底是在哪条道上发大财了呀?也提携提携咱们老王家呗!”
“大华可是我们王家的人,您发财了也得顾着点女婿不是?”
李青冷冷地扫了这满脸褶子的老妇一眼。
她故意提高了嗓门,让那洪亮的声音在整个破院子里回荡,甚至让院墙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发个屁的横财!”
“我这是大彻大悟,知道自己以前顾不上儿子女儿,做错了天大的错事!”
“就在前两天,我家那个死鬼老头子大半夜地给我托梦了,在梦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刻薄了血脉!”
老太太装出一副懊悔的模样,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被吓醒了之后,坐在炕上仔细想了想。”
“这荒年连口草根都没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亲生的孩子们就这么活活饿死吧?”
“所以我一狠心一咬牙,把当年娘家陪送我的那些压箱底的嫁妆,什么老银簪子银镯子,全拿去镇上当铺给当了!”
“还有我这大半辈子,从自己牙缝里抠抠搜搜攒下来的那点私房钱,全都掏了个底朝天!”
“我砸锅卖铁凑了这些银两,就为了换这点口粮,给我的女儿外孙们贴补一番!”
王婆子听到这番声泪俱下的说辞,很失望。
她还以为这亲家母是寻到了什么日进斗金的门路呢。
搞了半天,原来是砸锅卖铁、变卖了棺材本换来的这点东西。
她顿时就不打李老太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