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头连滚带爬地跟在李青身后。
地窖的入口被一块沉重的发霉木板死死盖住。
木板上,挂着一把足有拳头大小的生锈大铁锁。
李青和石头双手抓住木板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猛地一掀。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屎尿的腥臭味,从地窖深处喷涌而出。
李青被熏得剧烈咳嗽了两声,立刻拿着黄铜钥匙对准锁孔。
锁孔生锈严重,李青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在微微发抖。
“咔哒”一声艰涩的声响,铁锁终于弹开。
李青一把扯下铁锁,推开木板。
顺着陡峭湿滑的土台阶,李青打着油灯,小心地走了下去。
地窖里阴冷,墙壁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渗水。
借着微弱的火光,李青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李青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眼眶瞬间湿润了。
角落的烂草堆上,缩着一个瘦弱的女人,正是王巧儿。
巧儿的双手被粗大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深深勒进肉里,磨出了紫黑色的血痕。
嘴里被死死塞着一团肮脏的破布,嘴角已经被撕裂。
最让人揪心的是,巧儿的身体诡异地蜷缩着,犹如一只护崽的母鸡。
巧儿的怀里,死死护着三岁的天赐和一岁的杏花。
两个孩子早就冻得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弱地在巧儿怀里抽搐。
看到有火光靠近,巧儿惊恐地睁开眼睛。
巧儿拼命地用身体往后缩,试图将孩子藏得更深一些。
“巧儿!别怕,是娘!”
“娘来接你们回家了!”
李青心疼地扑过去,一把扯掉巧儿嘴里的破布。
巧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李青。
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巧儿想象过很多次以后的人生,也许自己出得去,也许出不去了。
也想象过,如果自己能出去,救自己的会是谁。
是石头还是二龙,还是突然大发慈悲的爹娘,还是大嫂?
只是没有想到,居然是常年欺负自己的婆婆。
她就像天神一样降临。
巧儿看傻了。
渐渐的,泪水浸湿了眼眶。
她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他们要卖了我!他们要抢走我的孩子!”
李青再也绷不住了,也哭了,快速地解开巧儿手上的麻绳。
“没事了,没事了!有娘在,谁也卖不了你!”
李青温柔地将冻僵的杏花抱进自己怀里,又把天赐塞进王石头的怀里。
“石头,扶着你二姐,咱们走!”
四个人艰难地爬出地窖。
此时的院子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赵二龙虽然身上挨了好几棍子,被打得惨烈,但他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把巧儿的两个哥哥打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田翠华也彪悍地用扁担将王老汉和王婆子逼在了墙角,谁敢动一下,扁担就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巧儿看着院子里的惨状,再看看为了救自己拼命的丈夫和婆婆,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
李青冷冷道。
“大媳妇,去把地上那五斤糙米给我收起来!”
“老娘就是把糙米喂了野狗,也绝不便宜这帮畜生!”
田翠华麻利地将泥水里的布袋重新扎好,死死抱在怀里。
他们原路返回赵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火把亮光,伴随着嘈杂的叫骂声和铜锣声。
“抓住他们!他们抢了王老汉家的粮!”
“别让赵家村的瘪三跑了!”
王老汉竟然发动了全村的青壮年举着火把追杀了过来。
荒野的夜风如同鬼啸。
身后的火把犹如一条凶猛的长龙,眼看着就要将他们吞没。
李青冷静地停下脚步,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旁边是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泥泞河沟。
“进芦苇荡!全都趴在河沟里,死也不准出声!”
李青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带头抱着杏花跳进了冰冷的烂泥沟里。
赵二龙背着巧儿,田翠华拉着天赐,迅速地顺着滑不溜秋的斜坡滚了下去。
高大的芦苇瞬间将他们狼狈的身影彻底掩盖。
众人的身体深地陷在臭烘烘的淤泥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微小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地压制着。
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王老汉带着嚣张的村民们,举着明亮的火把,从芦苇荡上方的土路上呼啸而过。
火把的光芒危险地穿透芦苇的缝隙,刺眼地扫过李青的脸庞。
王老汉的咒骂声在头顶清晰地响起。
“给老子顺着大路往前追!他们带着孩子,肯定跑不远!”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地远去。
直到那刺眼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李青才艰难地从淤泥里探出头来。
“安全了,都出来吧。”
李青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费力地将杏花抱上岸。
众人狼狈地爬出河沟,浑身上下挂满了腥臭的淤泥。
但每个人相视一眼后,竟然压抑地笑了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夜路漫长,李青故意放慢了酸痛的脚步。
巧儿虚弱地趴在赵二龙的背上,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天赐。
走着走着,巧儿压抑的啜泣声在黑夜中响了起来。
巧儿哽咽地将头埋在赵二龙的脖颈处。
“当家的……我以为,你们不会来找我了。”
“我在地窖里想,要是明天真的被王麻子接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花轿上!”
巧儿的话绝望,凄凉。
赵二龙心痛地将媳妇往上托了托,粗糙的手指轻轻拍着巧儿的后背。
“媳妇,说啥傻话呢!你是我赵二龙珍视的婆娘!”
“娘为了救你,连命都豁出去了!你、你就原谅她吧?”
赵二龙小声说,“最近一段时间,娘像是变了一个人,对大嫂、对你都不错。”
巧儿复杂地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粗壮的背影。
费力地从赵二龙背上挣扎下来,忽然扑通一声郑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娘!媳妇以前嘴贱,媳妇不懂事!”
“媳妇以后一定在老赵家本分地过日子,给娘当牛做马!”
李青无奈地停下脚步,用力地将巧儿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诚恳地看着巧儿那张满是泪痕和淤泥的脸。
“巧儿,以前是娘糊涂,是娘偏心,让你受了多的委屈。”
“娘今天跟你赔个不是,以后,咱们一家人齐心地把这日子过红火!”
“谁要是敢再欺负咱们老赵家的人,老娘狠毒地剁了他!”
李青这番坦诚的话,彻底击溃了巧儿坚硬的心防。
婆媳俩难得地相视一笑,深重的隔阂在这一夜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