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啊!求您发发慈悲,千万别卖桃花,卖我吧!”
田翠华刚一迈进破败的院门,双腿便直挺挺地跪在满是泥泞的院子里。
李青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去而复返的大儿媳,满眼皆是错愕。
她原本以为田翠华是被老大赵大纲或者老二赵二龙在路上瞧见,硬给劝回来的。
结果田翠华却是一路顶着冷风,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折返归家。
她扯开干哑的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娘!儿媳没脸回娘家了啊!”
“儿媳本想着带桃花和天顺回娘家讨口稀汤续命,可谁成想,刚走到村头,就撞见了族里的三叔公。”
“三叔公拉着儿媳的手直叹气,说儿媳回来得正巧。”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族长本打算差人来赵家唤儿媳回去!”
“差人……”
“唤儿媳回去参加亲大哥的葬礼啊!”
“儿媳那苦命的大哥,为了给家里那两个半大孩子省下一口救命的草根糊糊,自己硬生生扛着饿。”
“大哥连着五天没进一粒糙米,全吃的观音土,今天上午一瞧……土炕上,人都凉了啊!死的时候肚子那老高,连屎都拉不出来!也不知是活活饿死的,还是被憋死的!”
“大嫂哭得眼睛都瞎了,娘家连买张破草席卷尸首的铜板都拿不出来。”
田秋水当时脑子里轰然作响,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敢对亲娘老子如实道出在赵家的境遇?怎么敢说婆婆要卖了桃花?
娘家已经死了顶梁柱,要是知道她也被逼上绝路,那瞎眼的老娘……估计当场就能跟着大哥去了!
田翠华泪如泉涌,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泥浆混着泪水糊满了那张枯黄的脸。
她实在不好意思久留娘家,更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两张要吃饭的嘴去拖累娘家人。
田翠华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转头就带着两个孩子原路折返。
身上也并无半点值钱的贴身物件,临走前,只得将出嫁时戴在耳朵上的那对银耳环死命拽了下来。
因为摘得太急,田翠华的耳垂都被扯出了血口子。
田翠华将那对带着血丝的银耳环留给了大嫂,权当是给大哥买席子的钱。
这副银耳环眼下约莫能值近一百文钱,已经是田翠华身上最后的、全部的身家。
如今田翠华身无分文,又回到了这个有着刻薄恶婆婆的赵家。
田翠华满心皆是绝望,往日里为了护着孩子敢跟李青顶嘴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只像捣蒜一样对着李青不停磕头,额头很快就在粗糙的地面上磕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丝。
“娘,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儿媳不该顶撞您!”
“儿媳给您磕头赔罪,求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卖掉桃花!”
“桃花还这么小,进了那种下作地方,不出三天就会被折磨死的!”
“娘若是实在缺粮,情愿把儿媳发卖了吧!”
“儿媳虽说干瘪,但好歹还能做些粗活,卖给深山里的光棍汉子,总能换回几斤黑面。”
“换来的银钱全给您,只求您大发慈悲,留点给桃花作日后救命的开销!”
年岁尚小的赵天顺和赵桃花根本听不懂大人之间这些生离死别的苦楚。
两个孩子只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吓得瑟瑟发抖。
赵天顺拉着李青那宽大的裤腿,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声声哭喊着奶奶。
赵桃花也从田翠华的怀里探出大脑袋,断断续续地跟着微弱哀求。
李青站在原地,听罢田翠华这番泣血的哭诉,心中满是怅然与酸楚。
这该死的乱世荒年,逼得寻常百姓竟落到卖儿卖女、卖身救女的悲惨地步!
李青绝非铁石心肠之人,连忙弯下腰,伸出那双胖乎乎的手,一把攥住田翠华枯瘦的胳膊,用力将大儿媳从泥水里扶起。
“快起来!这冰天雪地的,地上多凉,冻坏了身子谁来照顾这两个小崽子?”
李青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尖酸刻薄。
田翠华被强行拉起身,满脸惊恐地看着婆婆,生怕李青下一秒就会翻脸赶人。
李青拉着田翠华走进堂屋,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眼神诚恳地看着大儿媳。
“翠华,你听娘说,从前种种,皆是娘的过错。”
“娘被这荒年吓破了胆,做事糊涂,险些铸成大错。”
李青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将早已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就在刚才,娘去厨房拿东西,不慎脚底打滑摔了一大跤,脑袋重重磕在灶台上,当时就昏死了过去。”
“昏迷的时候,娘做了一个真真切切的梦。”
“娘梦见你们那亡故的老伴、大纲他亲爹了!”
“铁山在梦里指着娘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娘是个老糊涂的毒妇!”
“铁山叮嘱娘,切莫再苛待家中的儿女媳妇,说咱们老赵家哪怕饿死,也绝不能干卖骨肉的丧良心事!”
“铁山还说,你这个大儿媳心性良善,平日里操持家务没有半点怨言。”
“天顺和桃花这些孙辈也乖巧懂事,让娘定要好好善待你们。”
李青说到此处,还刻意挤出两滴眼泪,伸手拍了拍田翠华的手背。
“铁山发了狠话,若是娘再敢作践你们,他就半夜上来把娘掐死带走!”
“娘这回是彻底醒悟了,往后绝不会再像从前一般行事,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田翠华见状心中大惊,只觉眼前这位满脸横肉的婆婆简直判若两人。
古人向来对天地神明心存敬畏,尤其是这等死人托梦之说,更是深信不疑。
田翠华看着李青脑袋后面隐隐透出血迹的肿块,心中对这番说辞信了大半。
婆婆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