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槎星门后方,生活着四十七亿人。
而在星门前方,只剩下一颗已经无法判断死活的星球。
三年前,它还叫赫勒姆四号。
联邦航图上曾清楚标注着它的位置,巢种抵达后,那里先与外界失去联系,接着是城市陷落,最后连星球本身也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暗红色的黏稠海洋覆盖地表,随着潮汐缓慢起伏。
灰白骨甲爬满大陆,粗大的筋膜越过山脉,一直伸进海沟,将城市、港口和轨道设施缝合在一起。
北半球裂开三道巨大的豁口,数十公里长的骨刺从裂缝中向外翻出。
活体舰船接连从星球内部升起,它们像被剥去皮肉的鲸,有些拖着长长的肉质尾部,有些将人类战舰的残骸包裹在体内,原本的舰桥和炮台已经长成新的器官。
人类花了一百多年建设赫勒姆四号。
巢种只用了三年,便将它改造成了一座繁殖场。
白槎防线旗舰“镇海”号内,警报声接连响起。
战区星图上的红色标记急剧增加,很快填满赫勒姆四号周围的空域。
舰队总指挥卢卡斯站在指挥台前,始终盯着地表撤离进度。
“主力舰群压制轨道目标,机动舰队向两翼展开。”
“无人战机优先攻击孢囊,近防系统不要追大型目标。”
“地面还剩多少人?”
副官调出最后一条撤离走廊的画面。
“六万四千人,包括伤员和断后部队。预计还需要十分钟。”
“他们没有十分钟。”
投影画面经过数次降噪,依旧被炮火震得不断抖动。
最后一条撤离走廊夹在两座废弃城市之间,人类重型机甲分列两侧,肩炮和自动火力平台持续开火。
炮弹落入远处兽群,大片黑红血肉被掀上半空。
更多巢种踩着同类的尸体向前推进。
冲在最前方的生物四肢粗短,背部拱起宽大的骨壳,它们彼此挤压,连成一堵缓慢移动的墙。
更后方,瘦长个体贴伏在地,腹部有节奏地鼓起,每次收缩,背上的肉管便喷出成片腐蚀液球。
近防炮在空中打爆第一轮液球。
淡绿色酸雾随即铺开。
雾气还未落地,云层中已冲出大批生着薄翼的巢种,它们越过防线,将腹下的囊状物抛向运输车和伤员区。
“拦截空中目标!”
“关闭车辆外循环!”
数百架小型无人机同时升空,机炮在撤离队伍上方织出火网。
被击穿的囊体在半空炸开,黑灰色粉尘顺风扩散,医疗车外侧立刻升起淡蓝色净化屏障。
一名正在搬运伤员的年轻士兵突然停住。
他低下头,作战服先前被划开的缝隙里,几根灰白细丝正顺着手腕上的伤口往里钻。
旁边的医疗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白光从掌心亮起,沿着士兵的血管向上推进。
细丝剧烈扭动,陆续从伤口中退了出来,随后被高温烧成黑灰。
“所有人立即自检,发现感染立刻离队,不得隐瞒!”
广播声传遍整条撤离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台重型机甲的上半身被整个掀开。
一道细长身影从破损驾驶舱上方掠过,它的四肢如同几柄反折的长刀,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沿途留下数道残影,直扑后方的通信指挥车。
灰色墙壁轰然拔地而起。
细长生物的前肢刺入墙体,却没能将其贯穿。
下一刻,墙面从两侧向内合拢,将它连同半截机甲残骸一并压进岩层。
“筑城师,东侧又开了!”
通讯频道里有人大喊。
撤离走廊中央,一个男人双手按着地面,没有回头。
他作战服上的A级标识已被鲜血染暗。
周围的建筑废墟和机甲残骸同时震动,纷纷拔地而起,顺着他的意志拼成一面新的防护墙。
“火力组后撤,别站在我的墙外面。”
他的声音和身形一样沉稳。
“还有两台机甲没回来!”
“给他们留门了。”
墙壁底部随即裂开两条狭窄通道。
两台失去大半装甲的机甲从通道中退回,后方兽群紧追不舍。
最后一只巢种刚把头探进缺口,厚重岩层便轰然合拢。
男人的代号是筑城师。
A级源能者。
在普通源能者体系中,这已是顶点。
只要筑城师还在,防线就不会倒。
另一侧,一头巨兽从暗红海洋中爬上陆地。
它足有数百米长,腹部贴着平原拖行,沿途巢种被碾成血肉,又被身体下方张开的孔洞吸收进去。
它没有眼睛。
头部只有一圈层层张开的甲壳,每次合拢,都会将前方建筑连根咬碎。
轨道炮落在它背上,炸开大片骨甲。
无数小型生物从伤口中钻出,拖走碎裂组织,再用分泌出的黏液将创口重新黏合。
巨兽继续向撤离走廊爬来。
每一次落足,地面都会随之塌陷。
筑城师刚刚升起的墙壁不断震动,碎石成片坠落,墙后的士兵纷纷转动炮口,对准那个庞然大物。
一道身影从低空掠过。
那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人。
烈焰般的红发被寒风吹起,战斗服外罩着一件破损的白色短披风,她神情冷淡,左侧脸颊沾着一道已经凝固的血迹。
她落在巨兽前方。
白霜从军靴下迅速铺开,转眼覆盖数百米地面。
撤离队伍中有人认出了她。
“寒潮!”
声音沿通讯频道迅速传开。
“寒潮来了!”
巨兽抬起前肢,遮住半片天空。
寒潮抬起右手。
酸雾、孢尘和空气中的水汽同时凝结,在她面前化作一道拔地而起的冰浪。
巨兽撞碎冰层,速度却慢了下来。
地面的寒霜沿着它的四肢向上蔓延,又从被轨道炮炸开的伤口灌入体内。
低沉轰鸣从巨兽体内传出。
背部甲壳猛然张开,数百根骨刺破空射出。
寒潮五指收拢。
骨刺在半空冻结,随即碎成漫天冰屑。
她向前一步。
寒气从巨兽体内炸开。
甲壳下的血管、孵化腔,以及正在搬运组织的小型生物,同时凝固。
巨兽试图抬头,背脊却已裂开一道白色缝隙。
数百米长的身体轰然倒地。
“焚烧组覆盖尸体!”
火焰和炮弹紧接着落下,将从腹腔中爬出的幼体全部吞没。
寒潮转身走向撤离线。
她身后的冰层接连碎裂。
没有人为这场短暂的胜利停留。
兽群仍在靠近,空中的活体舰船也已突破第一道轨道防线。
高地上,一名黑发男人站在布满弹痕的指挥车顶。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身上也没有武器,面前却悬浮着数百个不断变化的战术界面。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节拍。
原本混乱的炮火忽然变得整齐。
散乱的轰鸣逐渐重合。
重炮、机甲和无人机在同一秒让开射界,又在下一秒一齐开火。
“是万军节拍!”
频道里有人喊了一声。
很快,更多声音跟着响起。
“跟着节拍走,我们有救了!”
万军节拍没有回应。
他盯着一个个熄灭的战术节点,迅速下令。
“筑城师,三十秒后封门。”
“寒潮,北侧还有一批飞行单位。”
“舰队火力十五秒后延伸,所有地面部队退入第二道防线。”
筑城师再次将双手压进地面。
城市残留下来的建筑骨架从废墟中拔起,与损毁机甲咬合在一起,组成一道横贯战场的黑色长墙。
最后一辆运输车驶过缺口后,墙体彻底合拢。
墙外,兽群轰然撞上。
墙内,人类部队开始向接应舰撤退。
“地面撤离完成。”副官报告,“三名A级全部登上接应舰,正在脱离大气层。”
卢卡斯没有放松。
轨道上的局势比地面更加危险。
主力舰群已击碎大部分巢舟,可那些生物舰船即使断成数截,血肉仍在太空中蠕动。
成群的小型生物从残骸中钻出,拖着尚有活性的组织向后方汇集。
更大的巢舟张开腹腔,将残骸和被击毁的人类战机一起吞入体内。
没过多久,新的骨质炮口便从它们背部长了出来。
人类依靠工厂和漫长的补给线维持战争。
巢种的工厂,却是它们自己。
它们繁殖,也在进化。
这些曾被人类认定为蠢笨低等的生物,正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变得越来越强。
卢卡斯望向赫勒姆四号。
覆盖星球表面的巨大筋膜忽然开始收缩。
暗红色海洋沿沟壑倒灌进地底,仍在地面活动的巢种纷纷放弃战斗,转身钻入行星深处。
星图上,赫勒姆四号的轮廓正在改变。
一块大陆突然碎裂,与星球表面分离。
覆盖其上的巢群完整保留下来,仿佛一艘无法估算质量的巨型舰船,缓缓转向白槎星门。
越来越多的行星碎片脱离原有轨道。
副官脸色变了。
“它想把大陆当成舰船送过星门?”
“整颗行星超过星门质量上限。”技术军官说道,“它不可能完成跃迁。”
卢卡斯盯着不断增加的轨迹线,很快明白过来。
“它没准备完整过去。”
赫勒姆四号表面裂开更多断口。
整颗行星开始主动解体。
行星上的大型生物结构被切分成无数碎块,朝白槎星门加速飞去。
每一块碎片都还活着。
只要有一块穿过星门,就可能在另一侧重新生长。
而星门后方,有四十七亿人。
“所有舰群放弃大型目标。”卢卡斯一把抓住指挥台,“拦截行星碎片!”
舰队主炮同时转向。
最先脱离的大陆板块在太空中炸开,覆盖其上的血肉被高能炮火撕碎。
更多细小残骸却从爆炸中扩散出去。
装满弹药的无人机冲入碎片群,逐块引爆目标。
护盾已经过载的战舰横过舰身,以装甲撞向漏过火力网的残骸。
没有人再统计损失。
副官望着越来越密集的目标,脸色发白。
“挡不住了。”
卢卡斯沉默两秒,接通最高统帅部。
“白槎防线申请战略湮灭。”
回复很快传来。
“申请驳回,地面接应舰尚未脱离行星轨道。”
“再晚几分钟,白槎星门就会被突破。”
通讯另一端安静片刻。
“统帅部已批准诸天介入。”
指挥舱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诸天位于A级之上。
整个人类联邦,只有二十四位。
但白槎防线的公开序列里,并没有诸天。
卢卡斯正要追问,公共频道中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地面的人撤完了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在询问一班迟迟没有进站的列车。
副官立刻调出数据。
“最后一艘接应舰已经离开大气层。三名A级和断后部队全部确认登舰。”
“星门另一边呢?”
“航道已经清空。”
“那就行。”
卢卡斯接入频道。
“你在哪里?”
“你们船外面。”
指挥舱内的人同时转向舷窗。
“镇海”号舰首装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没有部队标志的黑色作战服,既没有重甲,也没有携带战略武器。
右手中只有一把灰白色小刀。
刀身不到两掌长,看上去甚至像一柄普通的水果刀。
卢卡斯认出了那张脸。
指挥舱里也有人屏住呼吸,却没人喊出他的称号。
男人站在舰首,等着最后一艘接应舰脱离行星引力区。
数不清的活体残骸仍在逼近白槎星门。
战区系统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目标数量预计超过三十亿……”
男人抬起小刀。
“够了,不用报数。”
他望向前方。
“它们从哪颗星球出来的?”
卢卡斯停顿了一下。
“赫勒姆四号。”
“那不就一个。”
他向前挥了一刀。
一道极细的白线出现在行星北极,笔直穿过暗红色海洋和早已被掏空的地核,从南半球透出。
相同的白线也出现在每一块飞散的残骸上。
地表残存的兽群同时停住。
云层中的飞行生物成片坠落。
巢舟内部层层嵌套的血肉无声分开。
赫勒姆四号缓缓裂成两半。
两片巨大的星体沿着切口错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血管与脉络。
覆盖星球的组织先是剧烈收缩,随后从最深处开始褪去颜色。
飞向白槎星门的残骸也在同一刻熄灭。
它们仍保持着原有速度,却已失去所有生命反应。
人类舰队重新开火,开始清理失控的碎片。
接应舰冲出大气层。
筑城师、寒潮和万军节拍站在观察舱内,看着那颗被一刀劈开的星球。
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寒潮轻声开口。
“阎摩罗王。”
没有人回应。
这场战役后来被命名为白槎守卫战。
那道斩开行星的白线传遍联邦,也成为阎摩罗王最后一次公开出手。
此后七年,再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