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食盒,哪吒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摞碗,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
包子来了!悟空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热气地冒出来,三圣母亲手包的,韭菜三鲜,蒸的,没煮!
哪吒把碗往桌上一摆,凑过来看:师父,你快尝尝!我和面可认真了,三圣母说我擀的皮最圆!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麻酱,放在姜岁面前。竹悦跟在后面,抱着一壶茶,推了推眼镜:师父,茶泡好了,是你爱喝的茉莉。
姜岁坐起来,明扶着她,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她看着满满一桌东西——包子、碗、麻酱、茶,还有悟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碟蒜。
蒜不要。姜岁说。
悟空愣了一下,把蒜碟拿走:哦,师傅你喜吃蒜。
姜岁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皮薄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绿绿的韭菜和黄黄的鸡蛋,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人舌尖发颤。
她嚼了两下,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动筷子。
姜岁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好吃。
悟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抓起两个包子往嘴里塞:好吃就行!三圣母说下次还给你包!
哪吒也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说:师父,我下次还帮你和面!
杨戬没动,只是看着姜岁,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竹悦推了推眼镜,低头喝茶,没说话。
明坐在姜岁身侧,没拿包子,只是看着她吃。
姜岁吃了三个,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暖烘烘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悟空嘴边沾着韭菜叶,哪吒吃得满脸是油,杨戬眉心微皱但眼神温和,竹悦低头喝茶但耳朵在听,明坐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椅背上,像随时准备扶她。
姜岁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亲生母亲。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刚醒,身体还虚,识海里那个也没完全消散,太初还在外面等着。她现在去找,只去找骂,还会连累这些人。
她要等。
等身体恢复,等悟空他们再强一点,等她想清楚怎么面对那个女人——那个害死养母、又操控她杀了养母的女人。
她要把这件事做完。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想吃包子。
姜岁又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她没擦,任由它顺着嘴角往下淌。
明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姜岁没躲。
她继续吃包子,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味什么珍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喝茶的声音、风吹过桃树的声音。
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包子上,落在姜岁的头发上。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师父回来了。
不是那个在灰白世界里空着眼睛的姜岁,是那个会嫌葱蒜、会弯着桃花眼笑、会让他们等她吃包子的姜岁。
姜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看着远处的天,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桃树上,花瓣亮晶晶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等我养好身体,带你们去华山。
悟空抬头:去华山干啥?找三圣母再要一笼包子?
姜岁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嗯,顺便办点事。
明看着她,没问什么事。
他知道,姜岁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他只是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轻轻覆在姜岁的手背上。
姜岁没抽开。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烘烘的。
姜岁在封神台养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每天只做三件事——吃包子、晒太阳、发呆。
悟空每天跑一趟华山,带回来的包子口味不重样,但韭菜三鲜永远是最大的一笼。哪吒学会了擀皮,虽然擀得厚薄不均,但姜岁每次都吃,吃完还夸他有进步。杨戬每天带一碟麻酱过来,姜岁不蘸,他就默默带走,第二天换一碟新的。竹悦在院子里装了几个监测器,说是实时监控灵气波动,但姜岁发现他其实是在偷偷记录她每天吃几个包子。
明每天守在院子里。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姜岁身边,她喝茶他倒水,她晒太阳他撑伞,她发呆他陪着。有时候姜岁看着他,他会问怎么了,姜岁就说,然后继续发呆。
第七天下午,姜岁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杯温茶,看着远处天边的云。
明坐在她身侧,岁安剑横在膝上。
姜岁忽然开口。
我昏迷的时候,你有没有进去过?
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进去过。他说,灰白世界。
姜岁转头看他,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怎么进去的?
岁安剑。明说,它认你的血。你昏迷那天,我划破手指,把血滴在剑上,剑身裂开一道缝,我就进去了。
姜岁看着他,没说话。
明低头看着岁安剑,声音很低:里面很冷。灰白的,什么都没有。我走了很久,才找到你。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你在哭。明说,坐在灰白桃树下,抱着膝盖,在哭。
姜岁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在灰白世界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冷静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但明说她哭了。
你跟我说什么了?姜岁问。
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包子快凉了。
姜岁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就这个?
就这个。明说,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想吃包子,你就不会留在里面。
姜岁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让明换。
她忽然说,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你不要找我。
明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姜岁说,我亲生母亲的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明看着她,眼神很沉: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姜岁说,但这件事,我必须一个人去。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月白色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看着桃树,花瓣簌簌落在她肩上。
但不是现在。她说,等我再强一点。
明也站起来,岁安剑握在手里。
那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姜岁回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养伤的第八天,竹悦敲开了姜岁的房门。
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色比平时更白,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急促:师父,我查到一点东西。
姜岁坐在床边,正在穿鞋。她抬头看竹悦:什么?
你亲生母亲的线索。竹悦说,我翻了封神台地库里所有旧档案,发现了一个名字——夜阑。
姜岁的手指顿了一下。
夜阑。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到的一瞬间,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像是一根沉睡很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夜阑是谁?姜岁问。
档案里记载很少。竹悦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泛黄的扫描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夜阑,女,生于上古末期。血脉特殊,可操控他人神志。曾参与封神之战,立场不明。战后失踪,下落不明。
操控他人神志。姜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灰白姜岁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耳边——你亲生母亲操控了你的身体,借你的手,杀了你的养母。
原来她叫夜阑。
还有别的吗?姜岁问。
竹悦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有。档案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很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滑动鼠标,屏幕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批注只有一句话:
她没死。她在等。
姜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没死。
在等。
等谁?
等她?
还是等别的什么?
姜岁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桃树还在开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开口:竹悦,这件事,先别告诉其他人。
竹悦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确定。姜岁说,我需要自己先查清楚。
可是师父,你身体还没——
我知道。姜岁回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我会小心的。
竹悦看着她,推了推眼镜,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
姜岁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床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明刚换过。
姜岁在封神台的地库里待了三天。
竹悦帮她破解了地库最底层的加密档案,里面全是上古时期的残卷,纸页泛黄发脆,字迹被虫蛀得断断续续。姜岁一页一页翻,手指沾着灰尘,眼睛熬得通红。
明每天给她送饭,看见她这样,也不劝,只是把包子放在旁边,陪她一起翻。
第三天夜里,姜岁翻到了一卷竹简。
姜岁的手指触到那个字的瞬间,识海深处那根弦再次颤动起来。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扯她,要把她拽进某个遥远的记忆里。
她打开匣子。
竹简上刻着一段文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末尾带着颤抖,像是写的人当时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我是夜阑。若有人看到这卷竹简,说明我失败了。
我被操控了。不是自愿的。那个东西在我识海里住了三百年,它借我的手,做了太多事。我杀不了它,只能把自己封起来。
我有一个女儿,叫姜岁。我把她送走了,交给一个凡人女子养。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那个东西叫。它不是神,不是魔,它是从众生执念里生出来的东西。它想要姜岁的身体,因为她血脉特殊,能承载它。
我护不住她。我只能等。等她足够强,强到能自己面对妄。
如果她看到这卷竹简,告诉她——娘对不起她。但娘从来没有害过她的养母。害死养母的人,是妄,不是我。
姜岁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抖。
不是她。
她亲生母亲没有害死养母。
是。
那个住在夜阑识海里三百年的东西,操控了夜阑的身体,借她的手,杀了养母。
姜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灰白世界里,灰白姜岁说的那句是你亲生母亲操控了你的身体。那句话是真的,但只说对了一半——操控她身体的不是夜阑本人,是寄居在夜阑识海里的。
夜阑也是受害者。
她把自己封起来,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不让妄继续作恶。
姜岁睁开眼,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沉静的东西。
明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岁开口,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明说,没有任何犹豫。
我要去找她。姜岁说,找夜阑。
明看着她,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去哪里找。他只是点了点头:
但这次,我不会一个人去。姜岁说。
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姜岁终于愿意让他们陪她一起面对了。
其他人呢?明问。
先不告诉他们。姜岁说,这件事太危险,我不想连累他们。等我们找到夜阑,弄清楚妄到底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说。
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听你的。
姜岁把那卷竹简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她在地库里待了三天,身上沾满了灰尘,月白色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她站直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重新挺起来的竹子。
她走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封神台的屋檐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桃树上,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悟空在院子里练棍,哪吒在追蝴蝶,杨戬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们,竹悦坐在石桌旁敲电脑。
所有人都还在。
姜岁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要走的路会很危险。妄不是普通的东西,它是从众生执念里生出来的,意味着它可能比任何神、任何魔都难对付。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养母的死不是夜阑的错,夜阑也在受苦。她要去找到夜阑,找到妄,然后——
把它从夜阑的识海里赶出去。
顺便,把这笔账算清楚。
姜岁走下台阶,明跟在她身后。
悟空看见她,停下来,挠了挠头:师父,你脸色不太好,又熬夜了?
姜岁说,查了点东西。
查到啥了?
查到我娘还活着。姜岁说,语气很平淡。
悟空手里的金箍棒一声掉在地上。
哪吒的蝴蝶飞走了。
杨戬站直了身体。
竹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所有人都看着姜岁,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