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封神台刚熄了灯,天边忽然压下一片黑云。
不是乌云,是魂煞。
黑云里浮着一道残影,青袍白发,身形枯瘦,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威压——鸿钧的残魂。
他站在封神台上空,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姜岁,你藏得够久。”
院子里瞬间安静。
大鹏鸟从屋顶飞下来,落在廊柱上,爪子扣紧木头,没说话。竹悦从房间里出来,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没靠近,只站在远处看着。
三个徒弟第一时间挡在姜岁前面。
悟空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火眼金睛亮得吓人;杨戬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月见草在领口微微发颤;哪吒红缨枪一横,混天绫在腕上绷紧,少年人的脸绷得紧紧的。
“老东西,找死。”悟空低吼。
鸿钧残魂嗤笑一声,袖袍一挥,一股魂煞直冲下来。悟空举棒硬接,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杨戬横刀挡在他前面,也被余波掀得衣摆乱飞。哪吒冲上去,枪尖刚碰到魂煞,就被弹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三个少年,全被压得抬不起头。
鸿钧残魂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姜岁身上:“你就养了这么几个废物?”
姜岁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睡袍,长发散着,赤着脚踩在石阶上,看起来又软又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微微垂着眼,肩膀轻轻缩着,声音也软:“你……你别过来。”
鸿钧残魂笑了:“当年敢封我的神,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袖袍再挥,更大一股魂煞砸下来。
姜岁“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吓到了,抬手挡在脸前,睡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踉跄着往后退,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倒——
“师父!”三个徒弟同时喊。
鸿钧残魂得意地笑起来。
就在他笑声刚起的瞬间——
姜岁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惊慌没了。
那双桃花眼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平静。她没站稳,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站稳——她只是懒得站。
她抬起那只细白的手腕,指尖轻轻一弹。
“嗡——”
岁安剑从明怀里飞出,悬在她身侧,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鸣。
鸿钧残魂的笑声戛然而止。
姜岁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脚下石阶寸寸裂开,裂缝里涌出金色神纹,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铺满整个院子。大鹏鸟“嘎”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远远躲开。竹悦站在远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扶,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三个徒弟被那股金色神纹托着,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他们抬头,看见姜岁站在光里,睡袍被神纹映得发亮,长发无风自动,整个人像一尊从神坛上走下来的神女。
“你说我的徒弟是废物?”姜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那你是谁的手下败将?”
鸿钧残魂脸色变了,袖袍狂舞,所有魂煞凝成一只巨掌,狠狠拍下来。
姜岁抬手,岁安剑横在身前。
一剑。
就一剑。
巨掌碎了。
魂煞散了。
鸿钧残魂被剑光劈得倒飞出去,撞在封神台的石柱上,石柱裂开,他整个人嵌进去,青袍破碎,白发散乱,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的神力……”
“你以为我为什么躲着?”姜岁一步步走过去,赤脚踩在金色神纹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不是打不过你,是懒得脏我的手。”
她停在鸿钧残魂面前,岁安剑抵在他咽喉上。
“当年封你,是给你留条活路。”她垂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偏要回来送死。”
鸿钧残魂浑身发抖,想挣扎,却被神纹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姜岁……你敢杀我?我是天道——”
“天道?”姜岁笑了,桃花眼弯了弯,却冷得吓人,“天道也得看我脸色。”
岁安剑往前送了一寸。
鸿钧残魂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姜岁手腕一转,剑锋偏开,没刺进去,而是挑断了他腕脉——魂脉。
黑血喷出来,鸿钧残魂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修为被废了大半,只剩一口气吊着。
姜岁收剑,转身。
“留你一命。”她背对着他,声音懒懒散散的,“回去告诉其他老东西,谁再来,我就送谁下去陪他。”
她走回台阶上,金色神纹缓缓收回她体内。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刚才那一剑耗了她不少力气,又变回那副软软的样子,赤脚踩在石阶上,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徒弟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悟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金箍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哪吒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了,他也没管。杨戬握刀的手还在抖,领口那朵月见草银光乱闪。
姜岁挑了挑眉:“看什么?没见过师父打人?”
悟空后知后觉的说:“师父!您太帅了!!”
哪吒也反应过来,冲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师父!你刚才太厉害了!一剑!就一剑!”
杨戬走过来,把掉在地上的金箍棒和红缨枪捡起来,递给他们,然后看着姜岁,喉结动了动,低声说:“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姜岁揉了揉哪吒的头,又拍了拍悟空的肩,“就是有点困了。”
她转头,看向廊柱那边。
明还站在那里,怀里已经没了岁安剑,空落落的。他静静地看着她,青布衫被夜风吹得微微动。
姜岁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盒没拆封的桂花糕——刚才打架前她顺手塞袖子里的,递给他。
“桂花糕。”她说,“压压惊。”
明接过纸盒,手指轻轻攥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很好看。”
姜岁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那当然。”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鹏鸟蹲在屋顶上,见她看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低头继续戳手机。竹悦站在远处,见她望来,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疏离还是疏离。
但刚才那一剑,他们都看见了。
姜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剑,其实震得她虎口发麻。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从来都是这样。
能装弱的时候绝不逞强,该出手的时候绝不含糊。
架子要端,实力要藏,藏到最后一刻,再一剑封喉。
这才是她姜岁。
第二天一早,封神台没醒。
不是没人醒,是醒不过来。
鸿钧残魂昨夜被打散时,最后一缕魂煞渗进了地脉。天刚蒙蒙亮,整座封神台开始往下沉——不是塌,是沉。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地基,石阶一寸寸往下陷,廊柱发出“咔咔”的裂响,院子里的桃树连根拔起,枝叶乱颤。
悟空第一个跳起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撑住一块塌下来的石板:“师父!地裂了!”
哪吒抓着红缨枪,枪尖插进地里,把自己钉在原地,另一只手去拽杨戬:“二哥!你站那边要塌了!”
杨戬没动。他站在廊柱旁,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刀尖抵着地面,硬生生把一根快要倒下的柱子顶住。领口的月见草被震得银光乱闪,他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大鹏鸟从屋顶飞起来,金羽炸开,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落在姜岁房门前,用爪子拍门:“姜岁!地脉断了!”
竹悦从房间里出来,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他看了一眼塌陷的院子,又看了一眼姜岁的房门,推了推眼镜,没靠近,只站在远处说:“姐姐,地脉被鸿钧残魂污染了,再不封住,封神台会整个坠入虚空。”
门没开。
三个徒弟都慌了。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师父!您醒醒啊!”
哪吒眼圈都红了:“师父是不是昨晚受伤了?”
杨戬没说话,但他顶柱子的手在抖——他想起昨夜那一剑,师父转身时,睡袍袖口滑下来,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
当时他没敢问。
就在这时,门开了。
姜岁走出来,还是那件月白色睡袍,长发散着,赤着脚。她看起来刚睡醒,眼睛半睁不睁的,打了个哈欠,像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吵什么?”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师父!地要塌了!”悟空喊。
姜岁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阶已经裂开一道大口子,黑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哦”了一声,像是才注意到,然后往台阶上一坐,托着腮,歪了歪头。
“塌就塌呗。”她说。
三个徒弟:“……”
竹悦:“……”
大鹏鸟:“……”
“不是,师父!”悟空急得跳脚,“塌了我们住哪啊!”
“住哪不行?”姜岁揉着眼睛,“大不了回花果山,回灌江口,回陈塘关……你们家不都挺大的吗?”
“那是以前!”哪吒喊,“现在封神台是我们的家啊!”
姜岁抬眼看他,桃花眼眨了眨,像是有点委屈:“可是我好困啊,昨晚打了一架,手都酸了,不想动了……”
她说着,把手抬起来,手腕上那道红痕露出来,细白的手腕衬得那抹红格外刺眼。她轻轻揉了揉,眉头微蹙,像真疼似的。
三个徒弟的心瞬间软了。
悟空挠挠头:“那……那师父您休息,我们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姜岁叹了口气,“地脉断了,除非有人下去把鸿钧残魂的根挖出来,不然谁都补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又扫过竹悦和大鹏鸟,最后落在明身上。
明站在廊柱旁,怀里抱着岁安剑,静静地看着她。
姜岁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算了,我去吧。”她语气懒懒散散的,像是被逼无奈,“谁让我是师父呢。”
她走到裂缝边,低头看了一眼,黑气翻涌,深不见底。她皱了皱眉,像是有点嫌弃,然后抬起脚——
直接跳了下去。
“师父!”三个徒弟同时扑到裂缝边。
黑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杨戬握紧刀,就要往下跳,被明伸手拦住了。
“别下去。”明的声音很低,“她不需要。”
裂缝里,姜岁下坠了不到三息,脚就踩到了实地。
不是地底,是另一层空间。
鸿钧残魂的本体藏在这里——一根巨大的黑色根须,盘踞在封神台地脉的核心,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正源源不断地吸食着地脉灵气。根须上长着一张脸,是鸿钧的脸,扭曲变形,正发出痛苦的嘶吼。
姜岁站在根须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红痕还在,但其实一点都不疼。
她装的。
她抬起手,岁安剑从下方飞上来,落入她掌心。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围着那根黑色根须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就这?”她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屑,“鸿钧,你藏在地底下的本体,就长这副德行?”
根须上的脸扭曲得更厉害,发出嘶哑的声音:“姜岁……你下来送死……”
“送死?”姜岁笑了,“我下来,是因为我不想让那几个小的看见我怎么干活。”
她抬起岁安剑,剑尖抵在根须上。
“他们以为我在硬撑,以为我昨晚受伤了,以为我手酸得抬不起来。”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挺好。让他们觉得师父需要保护,他们才会长大。”
剑尖轻轻一送。
黑色根须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尖叫。
“但有些活,”姜岁垂着眼,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能我来干。”
岁安剑往下划。
一剑。
根须断了。
不是劈断,是从“存在”本身被抹去。黑色根须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从剑尖接触的地方开始,一寸寸消失,连黑气都没剩下。鸿钧残魂的脸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然后彻底湮灭。
地脉开始回流。
金色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修复着裂缝,托着下沉的封神台一点点回升。
姜岁站在金光里,岁安剑悬在身侧,睡袍被灵气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红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沾的一点黑气,然后收剑入鞘。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