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子门口。
刘彦昌站在灶台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七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门口。
他愣住了。
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回来了?
姜岁说。
都回来了?
刘彦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问别的,转身又盛了七碗饭。
洗手。他说,吃饭。
所有人都坐下了。
桌上有菜,有饭,有汤。
灯是暖的,风是轻的,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狗趴在门口打盹。
和以前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以前吃饭,悟空会抢肉,杨戬会敲筷子,哪吒会分红薯,鹏会低头笑,明会安静坐着,竹悦会拽衣角。
现在——
悟空乖乖坐着,等姜岁先动筷子;
杨戬端正坐着,目不斜视;
哪吒小口吃饭,不敢出声;
鹏沉默地吃,不抬头;
明安静地吃,不说风凉话;
竹悦小口吃,不拽衣角。
像一群懂事的客人。
姜岁坐在主位,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吃了一口。
咸了。她说。
刘彦昌手一抖。
以前姜岁会说,或者说下次少放点盐。
不会这么平淡地说。
像评价一道陌生的菜。
……下次少放点。刘彦昌哑着嗓子说。
姜岁说。
继续吃。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闹。
没有人笑。
姜岁吃着饭,吃着吃着,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她知道这饭是刘彦昌做的。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
她知道他们为了救世界牺牲了自己。
她知道她把爱给了他们。
但她感觉不到。
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执行这个程序。
忽然。
一只手伸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是悟空。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声说:……师父,吃肉。
姜岁看着那块肉。
她知道这是悟空夹的。
她知道他想让她开心。
但她心里没有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她说。
礼貌,疏离,客气。
悟空肩膀塌了下去。
他收回手,低下头,不说话了。
姜岁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
站起来,走进屋。
门关上。
院子里剩下六个人和刘彦昌。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
哪吒小声问:……师父是不是讨厌我们了?
刘彦昌站在灶台旁,背对着他们。
没有。他说,声音很哑。
她只是……把你们放在比命还重要的地方了。
所以她才把自己弄空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在哭。
深夜。
姜岁躺在床上,睁着眼。
屋顶那道缝还在。
悟空踩裂的。
她知道。
但她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了。
门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怕吵醒她。
是明。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借着月光,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帮她掖被角。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她没睡。
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闯入者。
……睡不着?他哑着嗓子问。
姜岁说。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该做什么。
明沉默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
……睡吧。
他没走。
就在床边站着,像一尊守护神。
姜岁看着他。
你不用守着我。她说,我不会出事。
我知道。明说,但我习惯了。
姜岁没说话。
过了很久。
“明。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也是这样守着我吗?
明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他说,每天都守。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睡得沉,听不见动静。我怕有危险,你醒不过来。
姜岁看着他。
她知道这是事实。
但她感觉不到那份。
她说。
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姜岁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明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晚安。
晚安。姜岁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他说,记得叫我。
门关上了。
姜岁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想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那是指。
但她不知道回来时,会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
她现在活着。
他们也都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爱不爱的……
那是以后的事。
饭吃了三天。
姜岁还是那个样子——记得所有人,但眼里没有温度。
悟空不敢抢肉了,杨戬不再守夜了,哪吒不闹了,鹏不笑了,明不怼人了,竹悦不拽衣角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群怕惊扰了谁的客人。
直到第四天夜里。
天裂了。
不是罗睺那种黑。
是白。
一种刺眼的、没有温度的白,从天空正中央裂开一道缝,像有人拿刀划破了这张名为的皮。
菩提祖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道缝,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杨戬握紧了刀。
你们以为填上了?菩提祖师的声音很沉,不。你们只是把从罗睺身上,搬到了姜岁身上。
所有人僵住了。
姜岁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
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一种正在溶解的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像蜡烛在烧。
祖师。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是什么?
菩提祖师没说话。
他拄着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指尖穿过去了。
像碰过一团雾。
你把自己拆成六份塞给他们的时候,他低声说,你以为只是拆了?不。你拆的是本身。
他们活过来了,可你成了那个。
现在,天道要收债了。
姜岁看着自己的手。
光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她没有慌。
只是忽然问:……我还能活多久?
一盏茶。
院子里安静了。
悟空第一个冲过来,伸手想抓她,可手穿过了她的肩膀。
师父!师父你别——
悟空。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别碰我。碰了,你会疼。
我不怕疼!悟空吼着,眼泪砸在地上,我怕你走!
杨戬跪了下去,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的天眼开了,可眼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空洞。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刚把你找回来……又要失去?
哪吒扑过来,混天绫缠住她的腰,可红绫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缠过一缕烟。
我不要!我不要!他哭得喘不上气,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师傅你回来!我好不容易才——
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可指尖刚碰到他的发丝,就化作了光点,别哭。
鹏站在原地,翅膀垂着,像断了脊梁。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想把她刻进骨头里,可她的轮廓正在他眼前一点点融化。
明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心口,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的心跳声很大,可那心跳里,再也没有她的节奏。
竹悦的藤蔓松开了,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她仰着头,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姜岁……她喊她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你别走……你别把我们丢下……
姜岁看着他们。
光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洞的笑。
是真正的笑。
带着温度,带着疼,带着舍不得。
我好像……想起来了。她轻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想起来悟空抢鸡腿的样子了。她看着悟空,你每次都抢最大的那个,还故意在我面前晃。
悟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想起来杨戬守夜的时候,总是背对着我,怕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她看着杨戬,你其实会哭,对不对?
杨戬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想起来哪吒烤糊的红薯,其实挺好吃的。她看着哪吒,就是有点苦。
哪吒哭得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我想起来鹏背着我走了一夜,他肩膀很硬,但很稳。她看着鹏,谢谢你。
鹏别过脸,眼泪砸在地上。
我想起来明看我的时候,总是很温柔。她看着明,你说他们还在,我就信了。
明抱着剑,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我想起来竹悦拽我衣角的时候,总是很小声。她看着竹悦,怕我烦,对不对?
竹悦拼命摇头,拽着她的衣角,可衣角正在化作光。
我想起来了。姜岁说,我都想起来了。
光蔓延到了脖子。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道裂缝。
原来……爱回来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吃饺子了。她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养母包的饺子。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做梦,姜桂秋。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最后一面。她说,等我回来,给我包三鲜馅的,放很多很多虾皮。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死了好多年了。我连她的坟都没去扫过。
现在,我也想她了。
光蔓延到了下巴。
她看着他们六个,一个一个看过去。
对不起。她说,这次,真的要把你们丢下了。
别——悟空伸手去抓,可只抓到一把光。
师父——!
姜岁——!
别走——!
光散了。
不是飞走,是彻底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天空那道裂缝里。
裂缝合上了。
天,补好了。
院子里只剩下六个人,和一个空荡荡的门口。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在哭。
后来,三界恢复了平静。
人们说,是那六位大神牺牲了自己,才换来了太平。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不是牺牲。
是诅咒。
悟空的金箍棒还在,可他再也挥不出当年的气势——每次举起,手腕都会莫名发疼,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着;
杨戬的刀还在,可他再也劈不开最薄的云——刀锋上总沾着一层洗不掉的凉意,像谁的眼泪;
哪吒的红薯还在,可他再也尝不出甜味——每一口都像嚼着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发紧;
鹏的翅膀还在,可他再也飞不高——每次振翅,肩胛骨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明的石头还在,可他再也感受不到温度——心口的跳动声很大,可那跳动里,总缺了一拍;
竹悦的藤蔓还在,可她再也缠不住任何东西——藤蔓末端总是空荡荡的,像握着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他们活着。
可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那个洞,叫。
他们记得她最后笑了,记得她说想起来了,记得她说想吃饺子。
可他们再也做不出那碗饺子了。
因为放多少虾皮,都不对。
悟空疯了。
他整天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鸡腿,对着空气说:师父,最大的给你。你起来吃啊。
没人应。
杨戬疯了。
他每晚守在那个门口,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睛红着,却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发现身后真的什么都没有。
哪吒疯了。
他烤了一堆红薯,烤糊了,没烤糊的,全摆在地上。
师父,这次不苦了。他对着空气说,你起来吃啊。
没人应。
鹏疯了。
他飞遍了三界的每一座坟,一座一座找,找到翅膀磨出血。
他找不到姜桂秋的坟。
也找不到姜岁的。
明疯了。
他抱着石头,整天坐在灶台旁边,对着那口冷掉的锅说话。
汤凉了。他说,你起来喝啊。
没人应。
竹悦疯了。
她的藤蔓长满了整个院子,缠住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每一扇门。
她坐在门口,拽着一根空荡荡的藤蔓,像拽着谁的衣角。
师父。她小声说,我拽紧了。你别走。
没人应。
菩提祖师真的去扫了坟。
他找到了姜桂秋的坟,在村子后头,荒草丛生,没有碑。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坟前——纸上画着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回家吃饭。
他点了三炷香。
香燃尽了,烟散了。
他对着坟头轻声说:
姜桂秋,你闺女没给你丢人。
她救了所有人。
可她把自己,弄丢了。
风穿过坟头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一卷·完)
pS:可以去看第二卷!女主没死哦~反而他们更加幸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