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说去见一个老朋友的时候，没人敢接话。
不是怕。
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看她：师父，三千年前的老朋友？活的？
活的。姜岁说。
男的女的？
姜岁看了他一眼。
数你话多。
悟空笑了笑闭嘴了。师父明明那么强却还这么小孩气，倒底是好还是坏……唉也只有他们三个人宠着师父了……
杨戬从院门口走进来，三尖两刃刀已经收好了。他看了那块合上的碑一眼，又看姜岁。
须弥山那边，他说，我让人盯着了。有动静会传信。
姜岁点了点头。
谢了。
杨戬没说话。他不太习惯姜岁跟他说这个字。三千年前她站在神脉上的时候，没人敢跟她说谢。现在她站在院子里，说，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
哪吒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着石板上的裂纹。他划了一下，发现划不动——那道裂纹是姜岁踩出来的，硬得像铁。
师父，哪吒抬头，你刚才那一下……是神脉？
姜岁没回答。
旧靠在柱子上，脸色还是白的。他听见两个字，笑了一下。
不是神脉。他说，神脉是随母族的力量。她刚才用的，是她自己的。
所有人都看向旧。
旧抬起眼，看向姜岁。
对吧？
姜岁看着他，没否认。
鹏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骨头。
骨头上的名字在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刻上去的字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不需要了。
他守了这么多年，靠这根骨头记住自己是谁。
但刚才姜岁一出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不需要记住。
因为师父记得。
她记得所有人。
鹏抬起头，看向姜岁。
师父。他说，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恢复的？姜岁替他说完。
鹏点了点头。
姜岁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向所有人。
我没恢复。她说，我一直都在。
院子里安静了。
悟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明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姜岁看着他们，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佛门如来散的时候，我没散。她说，我只是偷偷把自己拆开了。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像你知道房间里有人，哪怕闭着眼也知道。
神脉太强，姜岁说，强到留不住。它要散，我就让它散。散成碎片，散到你们每个人身上。
她看向悟空。
你的火。
看向哪吒。
你的慢。
看向杨戬。
你的眼。
看向旧。
你的沉默。
看向鹏。
你的名字。
最后看向明。
明没动。他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但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姜岁看着他，停了一瞬。
还有你的刀。
明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姜岁收回目光。
我把自己拆散了，藏在你们身上。她说，这样罗睺就算出来，也找不到完整的我。而你们——
她顿了一下。
你们带着我的碎片，活得像个人样。这就够了。
悟空第一个笑出来。
我就说！他一拍大腿，我就说师父不可能那么容易散！三千年前那事儿我总觉得不对——那么大的阵仗，说散就散？骗鬼呢！
哪吒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他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下。
所以你陪我们取经时一直有前两世的记忆？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取经结束全部恢复的，你们都知道我之前散了？姜岁说。
前几天知道的，对了，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
哪吒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问。
你前几日为什么和我们那么疏远？
姜岁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
如果不疏远你们都有生命危险，她说，你们就永远是姜岁的徒弟。不是悟空，不是哪吒，不是杨戬。
她站起身。
我要你们先是自己，再是我的人。
杨戬低下头，没说话。
鹏闭了闭眼。
他守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在替师父守着什么。
原来师父一直在替他守着他自己。
旧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所以你今天出手，他说，不是因为藏不住了？
姜岁看向他。
是因为我们准备好了。她说。
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
他说，那我们确实准备好了。
明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刀已经收进鞘里了。
姜岁看向他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你呢？姜岁问他，有话要说？
明看着她。
三千年。
他站在她身后三千年，替她挡过刀，替她守过夜，替她磨过刀。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不是故意不看，是她真的没看见。
他习惯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习惯下去。
但刚才她说还有你的刀的时候，他忽然不想再习惯了。
明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岁也看着他。
三千年前那把刀，明说，我替你挡了。
姜岁愣了一下。
什么刀？
明看着她。
她的眼神是真的困惑。
她不记得。
明笑了一下，很短，短到没人看见。
没什么。他说，小事。
姜岁看着他，没追问。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想起来什么。
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身上，有她不知道的东西。很多。
她没说话。
明也没再说。
他把刀往背后一背，看向鹏。
他说，须弥山。
鹏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明停下来，没回头。
师父。他说。
这次回来，他说，你别再把自己拆了。
姜岁没说话。
明等了一秒，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鹏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刚才那话——
闭嘴。明说。
她没听见？
听见了。
那她没回你。
明没说话。
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还惨。
鹏和明走了。
院子里剩下悟空、哪吒、杨戬、旧、竹悦，还有白毛鼠。
姜岁看着他们。
都别闲着。她说，悟空，你去花果山，把猴子们召集起来。罗睺的影子碎了，但须弥山底下还有东西。我需要人手。
悟空咧嘴一笑：得嘞！我这就去！
哪吒。
你去东海。敖丙欠我一个人情，你去问他借龙宫的水眼——须弥山底下有暗河，我要知道每一条支流。
哪吒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杨戬。
杨戬抬眼。
你去天庭。姜岁说，告诉玉帝，事儿没完。让他把南天门看好，别让东西从上面漏下来。
杨戬点了点头：我去。
旧靠在柱子上，还没缓过来。
你在家歇着。姜岁说，你刚才被它拿了一下，身体虚。
旧笑了笑：我不虚。
你虚。姜岁说，别逞强。
旧没再争。
竹悦。
竹悦抱着白毛鼠，站得笔直：师父！
你跟我走。姜岁说，我去见那个留假玉简的人，你跟着。你口才好，到时候帮我镇场子。
竹悦眼睛亮了：
白毛鼠了一声，从她怀里探出头。
你也跟着。姜岁说。
白毛鼠得更响亮了。
所有人都开始动了。
悟空翻了个跟头，直接上天了。
哪吒踩上风火轮，往东边飞。
杨戬没走门，直接从院墙上翻出去，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旧站在原地，看着姜岁。
你真要去见那个人？他问。
三千年前的账，旧说，该算了？
姜岁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捏碎玉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样东西——玉简碎掉的瞬间，有一股很细的线，从粉末里牵出去，牵向西方。
有人在另一端。
等了很久。
该算了。姜岁说。
旧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那个人不简单。
姜岁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当年就是我教出来的。
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你教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姜岁。
他没叫师父。
姜岁抬眼。
欢迎回来。旧说。
姜岁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说，我回来了。
竹悦背着包袱，白毛鼠蹲在她肩膀上。
姜岁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石板上的裂纹还在。
石桌上的茶杯还凉着。
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转身，往西边走。
竹悦小跑着跟上：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灵山。姜岁说。
竹悦愣了一下。
灵山？不是佛门散了吗？
散了。姜岁说，但灵山还在。
她抬头看了看天。
而且，她说，留假玉简的那个人，不在灵山上面。
在哪儿？
姜岁没回答。
她往前走，脚步很稳。
在灵山底下。
灵山不在天上。
至少姜岁去的那座不在。
它藏在一片荒山底下，入口是一口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壁上刻着字——不是佛经，是姜岁三千年前亲手刻的。
别回头。
竹悦站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师父，这……
姜岁说。
竹悦咽了口唾沫，抱紧白毛鼠，闭眼跳了下去。
白毛鼠了一声，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衣领。
姜岁后跳。
下落的时间比预想的长。长到竹悦开始怀疑这口井是不是通向地心，长到她忍不住睁开眼——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井底的光。
是井壁两侧，嵌着无数颗珠子，每颗珠子里都映着一张脸。
佛的脸。
不是塑像那种庄严的、金灿灿的脸。是真实的脸——有皱纹，有疲惫，有闭眼时的平静，也有睁眼时的惊恐。
这些是……竹悦小声问。
散的。姜岁说。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珠子。珠子里那张脸动了一下，眼睛睁开，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
佛门散的时候，姜岁说，他们没全死。有一部分被收到了这里。
谁收的？
姜岁没回答。
井底到了。
不是地面，是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姜岁捏碎的那枚玉简一模一样。
姜岁抬起手，掌心朝下。
粉末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落进凹槽。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摆着蒲团，每个蒲团上都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像在打坐。但姜岁走过的时候，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
但竹悦感觉到他们在她。
白毛鼠缩成一团，都不敢吱了。
姜岁没停。
她径直往前走，脚步很稳。竹悦跟在她身后，不敢回头。
长廊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没有佛像，只有一张石桌，两把椅子。
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很旧，但很干净。头发全白了，脸却很年轻——不是那种不老的脸，是不该这么老但已经老了的脸。
他看见姜岁，笑了一下。
你来了。
姜岁在他对面坐下。
竹悦站在门口，不敢进。
姜岁说。
竹悦犹豫了一下，在门槛上坐下，白毛鼠蹲在她膝盖上。
灰袍僧人看了竹悦一眼，又看了看白毛鼠，笑了笑。
你收了徒弟。
还收了只老鼠。
它不是老鼠。
我知道。灰袍僧人说，它是罗睺的影子之一。你把它养在身边，不怕它哪天反咬一口？
白毛鼠吱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姜岁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你留的假玉简，姜岁说，为什么？
灰袍僧人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
因为真的玉简，他说，根本不存在。
姜岁看着他。
佛门散的那天，灰袍僧人说，罗睺已经出来了。不是影子，是他本人。我们打不过他。所有人都知道打不过。
他抬起眼。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pS:首先我写的这篇小说破了100章，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呀！
其次，女主人物介绍小传:(给大家捋一捋，怕你们看不懂呀)
姜岁，第一世是上古神脉本身——不是拥有神脉，她就是神脉，万物的与由她定义。第二世化身为通天教主门下三仙娘娘中（碧霄），随三霄摆九曲黄河阵，削十二金仙顶上三花，桀骜不驯，敢跟圣人叫板，陨落后。被天道抹除记忆，她陪徒弟们走过一程取经路，又隐入影子一事，看他们找她三千年。她本性其实极活泼，爱闹爱笑爱怼人，只是神脉之力太重，一抬手就能碎山河，才把性子收敛成如今这副淡淡的模样。如今记忆全部归位，那个敢掀桌子、敢拆自己、敢跟罗睺说的姜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