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廊下,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慢慢放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鹏,眼神很沉。
哪吒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挑了一下。
哟,稀客。他说,我以为你早忘了这儿还有个人。
鹏看向他。
没忘。
那你怎么不回来?
回不来。鹏说,有人让我看着一个东西,看了很多年。
金鼻白毛鼠从姜岁身后探出头,鼻子动了动,然后了一声。
鹏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白。他说,长高了。
白毛鼠闷闷地说:你才长高了。我本来就十五六岁好吗!
竹悦站在最边上,看着鹏,眼睛有点红。
师弟。她小声说。
鹏点了点头。
竹悦。你变漂亮了。
姜岁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鹏,鹏也看着她。
师父。鹏说。
我回来了。
看出来了。姜岁说,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鹏点了点头。
鹏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记录——、东向·待归类若皆非原。
佛门散的时候,他说,我师父——不是我亲师父,是佛门那位——让我去守一个东西。说如果有一天它动了,得有人知道。
什么东西?
鹏指了指东边那块倒掉的碑。
那个。他说,它不是碑。是个盖子。
悟空了一声。
盖子?盖什么的?
盖一个不该出来的东西。鹏说,我在那儿守了很久。但前几天,它裂了。我压不住,才回来。
杨戬终于开口了。
压不住的东西,他说,我们就能压住?
不是让你们压。鹏说,是让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它已经开了。鹏说,盖子裂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往里看。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人,往外看。
哪吒把胳膊放了下来。
里面有什么?
鹏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名字。他说,你们可能都听过。
什么名字?
罗睺。
旧听到这两个字,猛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他说,罗睺被压在须弥山下。
被压住的是他的身子。鹏说,他的影子没被压住。影子从盖子底下钻出来了。
“那他是不是就是未生?”
“大概是。”
影子?悟空说,影子能干什么?
能借东西。鹏说,借时间,借记忆,借人的形。你们之前那些缺了一点什么——不是我拿的。是它拿的。
白毛鼠了一声:所以我的尾巴不是鹏哥拿的?
不是。鹏说。
那我的慢半拍呢?哪吒摸了摸自己的头。
也不是。
那我的……悟空点了点太阳穴。
都不是我。鹏说,是它。影子没有实体,它得用别人的东西,一点点把自己拼出来。每拿一点,它就多一分像真的。
姜岁把地上的笔捡起来。
你早知道。她说。
知道一部分。鹏说,我守着盖子的时候,感觉到它在往外渗。但我不知道它已经渗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儿?
鹏看向她。
因为师父你在。他说,它要找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师父你。
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教过我。鹏说,你教我的东西,它也想学。
我教了你什么?
你教我怎么记住自己鹏说,佛门散的时候,很多人忘了自己是谁。你让我记住。你说只要还记得自己,就不算真的散。
姜岁说:“这都几千年的事了?”
竹悦在旁边小声说:鹏那时候天天念自己的名字,念到睡着都在念。
鹏看了她一眼。
因为怕忘了。他说,忘了就真的散了。
它也想学这个。鹏继续说,但它学不会。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它只能抢别人的。
那它抢了多少?
鹏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记录。
不少。他说,但还没拼完。它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名字。鹏说,它得有个名字,才能真的出来。
它想叫什么名字?哪吒问。
鹏没答。他看向旧。
旧的脸很白。
你知道。鹏说。
我不知道。旧说。
你知道。鹏说,因为你不是第一次见它。
所有人都看向旧。
旧没否认。
很久以前。他说,我见过一次。那时候它还没裂出来,只是在盖子底下动。它跟我说过话。
说什么?
它说,旧顿了顿,它想叫。
院子里静了很久。
无天。悟空重复了一遍,无法无天?
不是。旧说,是没有天的意思。天是秩序,是规则,是上面压着的东西。它想没有这些。
那它得先有个名字。姜岁说。
旧说,名字是第一个秩序。有了名字,才能被叫到。被叫到了,才能真的出来。
那它现在叫什么?
还没有。旧说,但它快有了。
这么快?
鹏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还没刻完——只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空的。
它在刻。鹏说,每拿一点东西,就刻一笔。等刻完了,它就出来了。
姜岁拿起那枚玉佩。
玉是温的,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
这是从哪儿来的?
盖子底下。鹏说,我压不住的时候,它从裂缝里递出来的。
递给你?
不是。鹏说,递给你。
姜岁愣了一下。
给我干什么?
让你刻完。鹏说,它想让你给它刻完最后一笔。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师父。鹏说,你教过我,你也能教它。它觉得你会答应。
我不会。
我知道。鹏说,但它不知道。它以为你跟它一样——觉得名字不重要,散了就散了。
姜岁把玉佩放下。
它错了。
白毛鼠趴在鹏脚边,小声说:鹏哥,你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鹏低头看她。
这次不走了。他说,得把事儿了了。
什么事?
鹏看向东边。
把盖子重新盖上。他说,或者,把里面的东西彻底毁了。
那现在怎么办?悟空问。
姜岁说。
等什么?
等它刻完。姜岁说,它要刻,就让它刻。但刻完之前,我们得知道它刻的是什么。
怎么看?
姜岁看向鹏。
你守着盖子这么久,应该知道它刻到第几笔了。
鹏点了点头。
还差两笔。他说,但这两笔,它得从两个人身上拿。
哪两个人?
鹏没立刻答。他看了一眼旧,又看了一眼姜岁。
一个是他。他说,一个是你。
悟空了一声。
凭什么?
因为它要拼的是。鹏说,无天需要一个,也需要一个。旧身上有,师父身上有。
哪吒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
旧忘了很多东西。鹏说,他本身就是。而师父——他看向姜岁,你是教我们记住自己的人。你是。
姜岁没说话。
竹悦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经卷。
那……那怎么办?
鹏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羽毛,递向姜岁。
师父,他说,这次,换我守你。
鹏把羽毛递过去的时候,姜岁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有人先动了。
明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很窄,像一片月光。他没看鹏,直接看向姜岁。
姜岁。他说,声音很低,你不能信他。
鹏的手顿在半空。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明。
他平时话不多,总是站在最边上,像一道影子。但此刻他站得很直,刀已经出鞘三寸。
你认识他?姜岁问。
认识。明说,他走的时候,我在。
鹏看着他。
他说,好久不见。
明没应。他盯着鹏,眼神很冷。
佛门散的那天,他说,你说你去守盖子。但你走之前,把一样东西带走了。
鹏沉默了。
什么东西?杨戬问。
明看向鹏。
告诉他。
鹏闭了一下眼。
我带走了……他顿了顿,带走了师父当年给我的一枚玉简。
什么玉简?哪吒问。
明替他说:里面记着怎么毁掉盖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姜岁看着鹏。
是真的?
鹏没否认。
他说,但我不是偷的。她给我的。
撒谎。明说,她根本没给过你。是你自己拿的。
鹏看向明。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明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盖子迟早会裂,你守不住,一定会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揭穿我?
因为我要看你什么时候亲口承认。明说,我要让姜岁自己听见。
姜岁没说话。
明转向她。
师父,玉简在他身上。他守了这么多年,根本没打算把盖子重新盖上。
你怎么知道?姜岁问。
因为如果他真想盖,明说,他早就用了。玉简里的方法,只需要一次。但他守了这么多年,盖子还是裂了。为什么?
鹏的脸色变了。
因为……
因为你根本不想盖。明说,你想让它开。
悟空了一声。
鹏哥,她说的是真的?
鹏没回答。
白毛鼠从他腿边退开了一步,躲到了竹悦身后。
竹悦看着鹏,眼睛红了。
鹏……
鹏闭了闭眼。
他说,我没想用玉简盖盖子。
为什么?姜岁问。
鹏睁开眼,看向东边。
因为盖不住的。他说,我守了这么多年,看得比谁都清楚。它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种。盖子裂了,就算重新盖上,它还会裂。今天裂,明天裂,迟早的事。
所以你就让它裂?明说。
我在等一个机会。鹏说,等它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鹏看向姜岁。
然后杀了它。
明冷笑了一声。
杀了它?他说,你连玉简里的方法都不用,拿什么杀?
用这个。鹏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玉简。
是一根骨头。
很细,很白,像鸟的骨头,但上面刻满了字。
这是我自己的骨头。鹏说,我在守盖子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骨头上。它想拼,我就让它拼。等它拼到最后一笔——
他握紧了那根骨头。
我就让它拼到我身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悟空说,它拼到你身上,你不就成它了?
不会。鹏说,因为我记得自己是谁。
他看向姜岁。
师父教我的。他说,只要还记得自己,就不算真的散。
明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他说,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我不是。鹏说,我只是……欠师父一个交代。
交代?明说,你偷了玉简,跑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来说一句就完了?
我没偷。鹏说。
那你告诉我,玉简怎么在你身上?
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师父给我的时候,没说是给我的。他说,拿着,以后有用。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她让我留着保命。鹏说,但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让我保命。她是让我留着,等有一天,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他看向明。
那个人是你。
明愣了一下。
什么?
鹏从怀里掏出玉简,递向明。
玉简里的方法,我学不会。他说,但我看得懂。它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一个。
他看向旧和姜岁。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他说,明,一个。
他看向明。
你是明。他说,我是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