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想让我说‘不该填’。”他说,“也可能,想让我说别的,只是这次没说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抬起眼,“我刚才其实还有半句。但我没说。”
“哪半句?”
男人没答。
姜岁等着。
风从院墙外过来,吹得灯影晃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说。”她最终开口。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现在说,”姜岁说,“我可能会按我的理解去处理。而你的理解,可能还没成形。”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挺会留余地。”
“不是留余地。”姜岁说,“是留时间。”
那天夜里,姜岁没睡。
她把那四份记录又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沉香那份时,她停住了。
第三句调子后面,那个圈,她昨天写的是“开口即失”。
现在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不太准确。
于是她提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不是失,是没到。”
写完,她自己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
“可能是没到,也可能是被拦了。先按‘被拦’处理。”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吹干墨,把纸折好,塞回袖里。
窗外,天还没亮。
远处桃山的方向,很静。
静得让人不太安心。
杨戬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云压得低、但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的那种。院里的光发灰,石桌上的影子边缘很软,看不出形状。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敲门,也没出声,就那样从院门那道缝里侧身进来,肩上没带东西,手里也没拿什么。
姜岁正在廊下理线。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
“杨戬,你回来了。”
“嗯。师父”
“嗯,饭在灶上温着。”
“没事,师父我不急。”
杨戬没往屋里走,也没往石桌那边走。他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大概有十来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沉香今天,”他说,“是不是没去桃山?”
廊下的线,从姜岁指间滑下去一截。
她没立刻答,先把线头重新捏住。
“他这几天都没去。”
“为什么师父?”
“外面不太平。”姜岁说,“我让他别乱跑。”
“不太平。”杨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哪儿不太平?”
“东边。”
“东边怎么了?”
姜岁抬起眼。
“你不知道?”
杨戬没答。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我走的那几天,”他说,“我记得的是——我去了一趟西边。”
“西边。”
“嗯。西边有个旧渡口,我过去看了看水情。”
“看了多久?”
“两天。”
“你走的时候,是前天。”姜岁说。
“是前天。”
“前天到昨天,是一天。”
杨戬沉默了。
院里的风很轻,吹得檐下那块布动了一下,又停住。
“那就是说,”他最终开口,“要么我记错了天数,要么——”
“要么中间有一天,不在你的记法里。”
“旧”是从门边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走到离杨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往前。
杨戬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他不算新。”姜岁替答了,“在这儿有些日子了。”
“我没见过他。”
“你前天见过。”
“我不记得。”杨戬说得很直接,没有辩解的意思,“我记的是,我走之前,院子里是六个人。”
“现在是七个。”
“加上我,是八个。”
姜岁没说话。
杨戬自己也算了一遍,算完,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我记的是六个。”他说,“但我刚才在心里数的时候,是七个。”
“哪七个?”
“你、悟空、哪吒、刘彦昌、竹悦、沉香。”他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最后一个时停了,“还有一个,我想不起来是谁。”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悟空从墙边直起身,橘子皮还捏在手里。
“你想不起来的那个,”他说,“是不是就是‘旧’?”
“我不确定。”杨戬说。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旧’这个名字,”杨戬看着他,“听着不像名字。”
“那像什么?”
“像备注。”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师傅。”他说,“这你给他起的名?我记得你取名没这么抽象吧。”
“不是。”姜岁说,“他自己说的。他说他记得自己有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他不敢用。”
“为什么不敢用?”
“他说,”姜岁顿了顿,“用了,就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杨戬没再问。
他转身,往院墙下那块石头走过去。走到跟前,他没坐,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豁口。
“这个豁口。”他说。
“嗯。”
“是我磕的。”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杨戬说,“但我知道是我。因为我知道该往哪儿靠,才不硌手。”
“这算记忆吗?”
“不算。”他说得很清楚,“这是身体记的。”
姜岁把线放下,站起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身体记的,”她说,“也可能被改。”
“我知道。”
“你不慌?”
杨戬把手插回袖里。
“慌没用。”他说,“我这个人,向来是先把自己那部分弄清楚,再管别人的。现在我自己这部分都还没弄清楚,慌了反而更乱。”
“那你打算怎么弄清楚?”
“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开始。”
“哪儿?”
杨戬抬眼,看向东边的方向。
“从那个碑开始。”
“不行。”
说话的是姜岁,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杨戬看过来。
“为什么?”
“因为‘旧’前两天说过,那边不该填。”
“他说过?”
“说过。”姜岁说,“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说。”
“那就更该去。”
“更该去,和现在就能去,是两回事。”姜岁说,“他现在状态不稳,你状态也不稳。两个人一起过去,出了事,谁记谁?”
杨戬没立刻反驳。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师傅这话,和明说过的很像。”
“他跟你说过?”
“没有。”杨戬说,“但我猜他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他顿了顿,“通常是有人被提醒过,才会说得这么顺。”
姜岁看着他,没接。
风又起了一阵,檐下的布这次动得久一些。
“这样。”她最终说,“你去。但不单独去,也不今天去。”
“什么时候?”
“等我把记录理完。”姜岁说,“理完,我告诉你哪一段是干净的,哪一段是脏的。你按干净的走。”
“如果全是脏的呢?”
姜岁没答。
杨戬也没再问。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姜岁。”
“嗯。”
“你刚才那句‘谁记谁’,”他说,“问得有点重。”
“是重。”
“为什么这么问?”
姜岁把手在袖口上擦了擦,动作很轻。
“因为如果哪天真出了事,”她说,“我得提前知道,谁还能替谁记着。”
理记录这件事,姜岁原本打算一个人做。
但那天早上,她刚把四份纸摊在石桌上,悟空就先过来了。
他没说话,直接在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橘子,慢慢剥。
“师父你一个人对不完啊。”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那份,”悟空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没人给你对。”
姜岁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我那份不用对。”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记得。”
悟空“啧”了一声。
“姜岁,”他说,“你这话,跟‘旧’前天说的那句,一个模子。”
“哪句?”
“‘我记得,所以是真的’。”悟空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这话最危险。因为它听起来最像道理。”
姜岁没反驳。她把笔放下,从袖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你帮我记。”
“记什么?”
“记我什么时候停笔,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说了什么。”姜岁说,“如果我自己记的和我实际做的对不上,你告诉我。”
悟空看了她两秒。
“你这是把自己也列进去了。”
“不然呢。”姜岁说,“漏一个,整份就不干净了。”
哪吒是第二个来的。
他来得很晚,快到中午了才从廊下那头晃过来,手里空着,袖口挽了一截。
“师傅你喊我干什么?”
“不用干什么。”姜岁说,“你就坐着。”
“坐着?”
“嗯。”
哪吒在廊柱边坐下,把腿伸出去,又收回来。
“师傅你这样,”他说,“比让我干活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被人看着。”
“没人看你。”
“你在数。”哪吒说。
姜岁没否认。
“数什么?”
“数你多久动一次。”她说,“你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
哪吒笑了一下,很淡。
“我安静,你就不放心。我闹,你也不放心。师傅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想让你自己说。”姜岁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安静的?”
哪吒想了想。
“说不清。”
“大概。”
“……大概是从我说‘镜子里慢半拍’那次之后。”
“之后怎么了?”
“之后我就开始注意。”哪吒说,“一注意,就发现很多以前不注意的事。”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我发现我有时候会想一件事,但想完,不记得自己想过。”
姜岁的笔,停了。
“多久一次?”
“不多。”哪吒说,“一两天一次。而且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吃什么、想往哪边走这种。”
“这种最麻烦。”姜岁说。
“为什么?”
“因为大事会有痕迹,”她说,“小事没有。小事丢了,你连‘丢了’都察觉不到。”
刘彦昌是带着自己的本子来的。
那本子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用布包着,进门才解开。
“我也记了。”他说。
“我知道。”姜岁说,“你每天都记。”
“不是每天都记全。”刘彦昌有点不好意思,“有的日子,就一句话。”
“一句话也行。”姜岁说,“你把它并进来。”
刘彦昌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他停了。
“这儿。”
“怎么了?”
“这儿我写错了日期。”他说,“我写的是初七,但看前后,应该是初八。”
“怎么发现的?”
“因为初七那天,”刘彦昌说,“我记了‘风从北边来’。但我记得那天风是从东边来的。”
姜岁把纸转过来,看了看。
“你确定?”
“不确定。”刘彦昌老实说,“所以我才标出来。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不对。”
“这就够了。”姜岁说,“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比不标强。”
“为什么?”
“因为不标,”她说,“别人会以为那是确定的。”
竹悦是最后一个到石桌边的。
她没带纸,手里端着一盆刚洗的果子,放在桌角,没坐下。
“姐姐我不记。”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记不好。”竹悦说,“我一天到晚手上都是活儿,脑子是散的。让我记,我记出来的东西,可能一半是今天,一半是前天的。”
“那你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眼睛。”姜岁说。
竹悦愣了一下。
“我眼睛?”
“你在这院子里待得最久。”姜岁说,“谁什么时候进谁什么时候出,你比谁都清楚。”
“可我也不一定都记得。”
“不用都记得。”姜岁说,“我就问你几个具体的。你记得就答,不记得就说不知道。”
竹悦把盆往桌里推了推。
“姐姐你问。”
“杨戬走的那天,”姜岁说,“是上午还是下午?”
竹悦想了想。
“上午。”
“确定?”
“不太确定。”她说,“但我记得那天我蒸了东西,蒸好端出来的时候,他不在。”
“端出来是几点?”
“说不准。大概是晌午前。”
“那他是晌午前就走了。”
“也可能是我端晚了。”竹悦补了一句。
姜岁在纸上记了一笔,旁边标了个问号。
“还有。”她说,“‘旧’第一次开口,是第五天午后。你当时在井边。”
“在。”
“你听见什么?”
“就那一句。”竹悦说,“‘东边那块碑,不是碑’。”
“他说话的时候,什么状态?”
竹悦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