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跪在地上,冷汗把官帽都浸透了。他原本是想来抓几个替罪羊,好给上面交差,顺便安抚一下寇家那帮亲戚。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绯红劲装、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子,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待宰的羔羊。
“活……活菩萨……”县令哆嗦着,“您说这强盗是您雇的?这……这要是传出去,下官的乌纱帽……”
“乌纱帽?”姜岁轻笑一声,折扇在他官帽上轻轻拍了拍,“你怕丢乌纱帽,我怕什么?我这人,最喜欢看别人丢帽子。”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那些寇家亲戚。这些人刚才还哭天抢地,现在看到强盗是“雇”的,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怎么?不哭了?”姜岁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们平齐,“刚才不是还喊着要‘严惩凶手’、‘为员外报仇’吗?现在凶手就在这儿,你们怎么不喊了?”
一个寇家的侄子壮着胆子喊道:“你……你是妖女!你要害我们寇家!”
“害你们?”姜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你们寇家,靠着他‘万僧不阻’的名头,免了多少税?收了多少好处?现在他死了,你们不想着怎么分家产,反而想着怎么把这事儿闹大,好让官府多赔点钱?这也叫‘受害’?”
她话音刚落,哪吒已经蹲到了那个侄子面前。
哪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他在手里转着刀花,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喂,你刚才说她是妖女?那你看看,我是妖,还是仙?”
说着,他指尖轻轻一划,那侄子的发髻瞬间落地,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啊——!”侄子吓得尿了裤子。
“别叫,”哪吒嫌弃地捂住鼻子,“这叫‘剃度’。既然你们寇家这么喜欢斋僧,不如你也出家算了,正好陪你叔叔去西天取经。”
全场死寂。
连地上的强盗都看傻了。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是阎王爷开堂啊!
姜岁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杨戬:“二郎神,该你了。”
杨戬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那条铁链如同灵蛇出洞,“哗啦”一声缠住了县令的脖子。
“你……你想干什么?!”县令惊恐地瞪大眼睛。
“干什么?”杨戬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想结案吗?我帮你结。这寇员外,名为斋僧,实为敛财。你这县令,名为父母官,实为保护伞。你们俩,一个是贪名,一个是贪利,绝配。”
说着,他手腕一用力,铁链收紧。
“咳……咳咳……”县令脸憋得紫红,双手拼命抓着铁链,却纹丝不动。
“别杀他,”姜岁淡淡开口,“杀了他太便宜了。我要让他活着,看着自己是怎么身败名裂的。”
杨戬松开手,县令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大鹏,”姜岁看向房梁上的大鹏鸟,“锣别停。去,把城里那些受过寇员外‘恩惠’的百姓都叫来。告诉他们,寇员外没死透,还有‘遗言’要说。”
“好嘞!”大鹏鸟兴奋地敲了一下锣,“当——!各位父老乡亲!快来听‘大善人’吐露心声啦!来晚了就没位置啦!”
不一会儿,寇府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有的拿着烂菜叶,有的举着臭鸡蛋,准备进来骂那几个强盗。
可当他们冲进来时,却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没有强盗肆虐,没有血腥杀戮。
只有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令,正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给寇员外的尸体擦鞋。而那几个寇家的亲戚,一个个剃着光头,穿着破烂的僧袍,正被逼着念《金刚经》。
至于那个美艳的女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乡亲们,”姜岁放下茶碗,声音清亮,“你们崇拜的‘大善人’,其实是个伪君子。你们指望的‘父母官’,其实是个贪官。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这地灵县的‘真相’!”
说着,她打了个响指。
孙悟空从后堂拖出一个巨大的箱子,“砰”地一声扔在地上。箱子摔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本账册。
“这是寇员外二十年的‘功德账’,”姜岁指着那些账册,“上面记的不是斋了多少僧,而是收了多少黑心钱。每一笔,都沾着你们这些穷苦人的血!”
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笑眯眯施粥的寇员外,竟然是这样的人。
“不信?”姜岁站起身,走到账册前,随手翻开一页,“这一笔,‘贞观十三年,收赵家豆腐坊白银五十两,免除其赋税’。赵大伯,您在吗?”
人群里,一个卖豆腐的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老……老朽在。”
“这五十两,是您卖了三千块豆腐才攒下的吧?”姜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他转头就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块‘善人’的牌匾。您说,这牌匾,重不重?”
赵大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重啊!太重了啊!那是我的命啊!”
这一声哭,像是打开了闸门。
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哭诉着自己被寇员外“吸血”的经历。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烂菜叶和臭鸡蛋,没有扔向强盗,而是狠狠地砸向了寇员外的尸体,砸向了那个贪官县令,砸向了那些虚伪的亲戚。
姜岁站在混乱的中心,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同情。
她知道,这些百姓也是可怜的。他们被蒙蔽了太久,需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看清真相。
“师父,”白毛鼠不知何时钻到了她身边,小声问道,“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
“狠?”姜岁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流转着碎光,“鼠儿,这世道,对穷人更狠。我们不过是把他们的‘狠’,还给他们而已。”
就在这时,杨戬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事情办完了。这县令已经招了,寇家的财产全部充公,用来赈济灾民。”
“很好,”姜岁点点头,“走吧。”
“去哪?”大鹏鸟扛着锣,兴奋地问。
姜岁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桃花眼微微眯起。
“去下一个‘剧场’,”她轻声说,“这地灵县的戏唱完了,该换个地方唱了。”
离开地灵县,一路向西,风沙渐起。
姜岁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她让徒弟们先走一步,自己独自绕道去了华山。
此时的华山,不再是那个阴森恐怖的禁地。经过沉香的治理,这里已经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山脚下,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姜岁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个正在教孩子练剑的沉香。
沉香长大了。
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与戾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剑,正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孩子的动作。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一刻,姜岁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有多久没这样安静地看过他了?
似乎从踏上取经路开始,她就一直在奔跑,一直在算计,一直在戴着面具做人。只有在看到沉香的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姜岁”。
“……手腕要稳,心要静。”沉香的声音温润如玉,“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师父!”一个孩子眼尖,看到了树下的姜岁,兴奋地喊道,“有个漂亮的姐姐!”
沉香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香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喊她,却又怕这是一场梦。
“……干娘?”
姜岁笑了。
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温柔。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干娘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调侃,“听说你现在是华山大侠了?连剑都换得这么朴素了?”
沉香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取经吗?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那帮神仙又欺负你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姜岁任由他抓着,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
她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没事,”她柔声说,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取经很顺利。干娘……哦不,我们都很安全。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真的?”沉香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当然是真的。”姜岁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你都十六七了,还哭!”
她确实好好的。
除了……
“沉香,”她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姐姐这次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沉香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听话的学生:“你说,我听着。”
姜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血腥气,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等取经结束,”她轻声说,“我就回来。”
沉香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姜岁点头,“到时候,我不当什么公主,不是啥神脉,也不当什么神仙。我就在华山上,给你盖一间茅屋,种几亩桃花。你每天教孩子们练剑,我就在旁边给你泡茶,你舅舅和你师伯都来,嗯,他们也可能没有空,不过抽空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沉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却不敢真的去想。
“好……”他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还有,”姜岁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
“我没哭!”沉香倔强地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多。
姜岁看着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可她嘴上说的却是:“你看你,还是这么爱哭鼻子。以后我不在了,谁给你擦眼泪啊?”
“你不会不在!”沉香猛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干娘,我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呀!”
姜岁感受着颈窝处的湿热,那是他的眼泪,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是啊,我答应过你的。”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风,“姐姐从不食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沉香,”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失约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