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龙王水淹陈塘关，要他父亲交出他。他父亲懦弱了，他母亲哭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汹涌的洪水，看着满城的百姓，看着他父亲的脸，看着他母亲哭泣的样子——
哪吒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上。
然后他自杀了。
沉香毕竟是三圣母所孕，并非平常孩童长得也比别的孩童快，悟性也比别的孩童高，他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连累了家人。他觉得，如果自己死了，龙王就不会再为难陈塘关了。哪吒的声音很轻，他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把身体还给了父母，只留下一缕魂魄，飘在天地之间。
沉香沉默了。他看着哪吒，看着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师伯，此刻看起来特别……悲伤。
师兄，那个小孩……是你吗？
哪吒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沉香的脑袋，声音很轻：睡吧。明天还要跟师父学功夫。
沉香了一声，乖乖躺下。但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哪吒的侧脸。
师伯。他小声说。
你后来……复活了吗？
哪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复活了。但不是靠我自己。
那是靠谁？
靠我师父。哪吒的声音很轻，太乙真人用莲花为我重塑肉身，让我活了过来。
那你的师父……对你好吗？
哪吒想了想，然后说：很好。就像你师父对你一样好。
沉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哪吒看着他的睡颜，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守夜。
火堆里的火焰跳动着，映在他的脸上，映在沉香的脸上，映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
夜色很深，但很温暖。
姜岁坐在洞口，看着满天星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来在虚空里设局诛心，她差点死在里面。但她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三件事的答案。诛别人的心是术，不被诛心是防，输得起是道。
这三样东西，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掀桌子的。
如来。她低声自语，你在等我出招。
她知道，如来不会善罢甘休。佛门布局千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们会卷土重来，会用更隐蔽的手段，更深层的棋局。
但她也不怕。因为她已经输了，已经输得起了。
师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岁回头，看到悟空蹲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根香蕉，正一边剥一边吃。
还没睡？姜岁问。
睡不着。悟空咬了一口香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沉香。悟空的目光落在洞穴里熟睡的沉香身上，那小家伙，跟俺老孙小时候一样，倔。
姜岁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倔？
那当然！悟空拍了拍胸脯，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我！
然后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不提这个。
姜岁看着悟空，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猴子，此刻看起来特别……认真。
悟空。她说。
你后悔收沉香为徒吗？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不后悔。他说，俺老孙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大闹天宫是错的，偷蟠桃是错的，盗仙丹是错的。但收沉香为徒，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悟空顿了顿，目光落在沉香身上，因为那小家伙，让俺老孙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个猴子。
姜岁看着悟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悟空。她说。
谢谢你。
悟空挠了挠头，笑了：师父，你谢我啥？
谢谢你，让沉香有了一个师父。姜岁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徒弟。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傻，很笨拙，但很真实。
师父，他说，你别煽情了，俺老孙不习惯。
姜岁笑了。
她转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徒弟，有家人，有朋友。
他们有悟空，有杨戬，有哪吒，有大鹏，有沉香，有三圣母，有赵公明。
他们不是她的，是她的人。
如来。她低声自语，你的棋局里，有一颗棋子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那颗棋子，就是她。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华山，苍龙岭。
姜岁正蹲在洞口，看着大鹏鸟劈柴。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大鹏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从早劈到晚，劈了三天，柴堆反而越来越大——因为他第一下就把柴劈飞了，柴火散落满地，还得自己去捡回来重新堆。
你这哪是劈柴，你这是散柴。悟空蹲在旁边，一边啃桃子一边看热闹。
大鹏鸟满头大汗，金羽都失去了光泽：你行你来！
俺老孙行。悟空把桃核一扔，随手一挥金箍棒，的一声，整个柴堆变成了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连树皮都剥得干干净净。
大鹏鸟：
不服气？悟空嬉皮笑脸。
服你大爷！大鹏鸟气得羽毛都炸了，那是法术！法术不算！
法术也是本事。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杨戬，安安静静的，从不瞎嚷嚷。
大鹏鸟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杨戬——杨戬正站在山巅，白衣猎猎，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后，天眼微微闪烁，像在巡视领地。
他那是装酷。大鹏鸟小声说。
你那是真蠢。悟空补了一句。
大鹏鸟：
姜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但她的目光很快收回，落在了远处的山道上。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光在闪烁。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姜岁看见了。
悟空。她的声音很轻。
你看到了吗？
悟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火眼金睛微微收缩。
看到了。他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佛门的人。
几个人？
一个。悟空顿了顿，但不是一般的角色。
姜岁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道光消失的方向。
让杨戬和哪吒去查。她说，不要惊动对方。
明白。悟空一个跟头翻上云端，声音从远处传来，杨戬！哪吒！师父有令！
片刻后，杨戬和哪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姜岁站在洞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她知道，如来不会善罢甘休。虚空一局，她虽然输得起，但如来不会认输。佛门布局千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他们会卷土重来。
而她，也必须做好准备。
华山，苍龙岭。
三天后，杨戬和哪吒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消息——佛门在华山附近布了一道暗棋。不是大军压境，不是罗汉金刚，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坐在华山脚下的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他是谁？姜岁问。
不知道。杨戬摇头，但他的法力很深，深到连我的天眼都看不透。
佛门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悟空皱眉。
他不是在出来的。哪吒的声音很轻，他是一直都在的。只是我们以前没注意到。
姜岁沉默了。
她知道哪吒说得对。佛门布局千年，不会只靠如来、观音、罗汉这些明面上的角色。他们一定有暗棋，有潜伏在暗处的棋子，有等待时机出手的杀手锏。
这个年轻和尚，就是其中之一。
他去查。姜岁说。
我也去。悟空举手。
我也去。大鹏鸟跟着举手。
我也去。沉香从三圣母怀里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行。姜岁摇头。
为什么？沉香不服气，我已经跟悟空师父学了三天打架了！我很厉害的！
姜岁看着这张倔强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沉香。她说，你知道什么是打架吗？
知道！沉香用力点头，就是把敌人打趴下！
那不叫打架。姜岁摇头，那叫打架。真正的打架，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沉香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打架。姜岁蹲下身，平视着沉香的眼睛，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保护谁？
你娘。姜岁的目光落在三圣母身上。
沉香转头看了看三圣母，小脸变得认真起来。
我会保护我娘，但我也要保护干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姜岁愣了一瞬，随后揉了揉他的脑袋，但现在，你还不够强。等你足够强的时候，干娘带你去打架。
沉香用力点了点头。
姜岁站起身，转身望向华山脚下的方向。
走吧。她对悟空和大鹏鸟说，去会会这个和尚。
华山脚下，茶棚。
年轻和尚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僧袍很旧，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补丁。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松树。
姜岁走进茶棚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天命人。他的声音很平静，贫僧等你很久了。
姜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你是谁？她问。
贫僧法号。和尚微微一笑，是佛门的一颗棋子。
棋子？姜岁挑眉，谁的棋子？
如来的。无名和尚的语气很坦然，但不是如来直接布置的。是观音菩萨在三百年前，把我种在了这里。
姜岁沉默了。
三百年前。那时候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遇到三圣母，还没有收悟空、杨戬、哪吒为徒。还没有踏上西游路。
而佛门，已经在华山脚下埋下了一颗暗棋。
你来做什么？姜岁问。
来下一盘棋。无名和尚指了指桌上的棋盘，天命人，贫僧不才，略懂弈术。不知姜施主可有兴趣，与贫僧手谈一局？
姜岁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你请我来，不是为了打架。她说。
打架是最低级的手段。无名和尚摇头，真正的胜负，不在拳脚上，在棋盘上。
姜岁看着这个年轻的和尚，忽然觉得，他比如来还要可怕。
如来是明枪，她挡得住。但这个无名和尚，是暗箭。
而她，最不怕的就是暗箭。
她说，我陪你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