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光暗，没有时间的流逝。
姜岁踏入这片混沌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诡异的安宁。太安静了。她习惯了风沙，习惯了杀机，习惯了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虚空不同——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没有”本身都显得多余。
“师父说，第三件事的答案在虚空里。”姜岁低声自语，声音在混沌中没有回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通天教主给她的三件事，前两件她已经想通了——诛别人的心，是术；不被诛心，是防。但第三件事，“如何输得起”，她想不明白。她姜岁，从华山到长安，从长安到狮驼国，哪一次不是赢？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刻在她的骨头上，融在她的血液里。
“或许虚空里会有大能指点迷津。”她这样想着，继续往深处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虚空本身就是如来设下的局。
姜岁最先听到的是孩童的哭声。那哭声很远，又很近，像是从虚空的最深处传来，又像是贴在她耳畔。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是沉香。
“干娘……”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此刻却清晰地叫了一声。
姜岁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空空如也——沉香不在这里，沉香在华山，在三圣母的怀里，安全地活着。“幻觉。”她对自己说，“虚空扰人心智，这是最基础的手段。”
她继续往前走，但哭声没有停。它变了，不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师父，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姜岁的脚步顿住。她没有儿子，沉香是三圣母的儿子，不是她的。但那声“师父”，那声质问，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是沉安，不是三圣母，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仿佛她已经听了千年万年。“姜岁，你可知罪？”
虚空忽然亮了。不是光，而是画面——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
她看到了长安城。但不是她记忆中的长安。这座长安城在燃烧，火焰吞噬了朱雀大街，百姓们在火海中哀嚎。城门口，李世民的龙旗被烧成了灰烬，“唐”字在烈焰中扭曲、崩塌。
“这是你的错。”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你收服了狮驼国，激怒了佛门。佛门降下天罚，长安城毁于一旦。七十万百姓，因你而死。”
姜岁的脸色白了。“不——”
“是你。”声音平静而残忍，“人定胜天？你胜了吗？你只胜了一个狮驼国，却输了整个长安。”
画面再变。她看到了三圣母。三圣母抱着沉安，站在华山之巅。她的白衣被鲜血浸透，怀中孩子的哭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姜岁为什么不回来？”三圣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说过会回来的……”
画面再变。悟空浑身是血，金箍棒断成两截，倒在一座荒山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师父……”他最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俺老孙……没能护住你……”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插在泥土里，刀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他的天眼紧闭，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哪吒的火尖枪折断了。他靠在岩壁上，衣袍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少年人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师父，别回头。”他说，“往前走。”
姜岁跪倒在虚空中。不是因为画面，而是因为——疼。
那种疼不是肉体上的。如来没有攻击她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魂。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锯开她的灵魂，把里面所有她珍视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开在虚空之中。她的骄傲，她的信念，她的“人定胜天”，全都被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虚空之中。
“姜岁。”如来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你太傲了。”
姜岁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人定胜天。”如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输了，输的不是你一个人。你身后有多少人？他们因你而死，因你而灭，这也是‘人定胜天’吗？”
姜岁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如来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她想到了沉香，想到了三圣母，想到了悟空、杨戬、哪吒，想到了长安城的七十万百姓，想到了狮驼州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如果佛门真的要报复，她挡得住吗？她连虚空的局都看不透，她拿什么挡？
“你输不起。”如来的声音变得冰冷，“你只许赢，不许输。你的‘人定胜天’，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其实你只是一个害怕失败的普通人。”
姜岁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魔来得毫无征兆。姜岁一直在抵抗如来的诛心之术，一直在用理智压制那些画面和声音。但心魔不是从外面来的——它是从她自己体内生出来的。
“他说得对。”心魔的声音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你害怕失败。”
“闭嘴。”姜岁低吼。
“你害怕失败，因为你把所有重要的人都护着。悟空、杨戬、哪吒、三圣母、沉香、李靖、长安城的百姓——他们都是你的棋子。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其实你只是在用他们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我说闭嘴！”
“如果有一天你输了，他们会怎样？他们会因为你的‘人定胜天’而死，而你连他们的命都赔不起。”
姜岁的眼前一片血红。心魔化作了无数个“她”——有的穿着血衣，有的抱着死去的孩子，有的跪在长安城的废墟上嚎啕大哭。她们围着她，一圈又一圈，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姜岁终于倒了。她跪在虚空中，双手撑地，鲜血从她的七窍中渗出。不是肉体的血，而是神魂的裂痕——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被分解，被一点一点地吞噬。
“人定胜天？”心魔的笑声尖锐刺耳，“你连自己都胜不了。”
如来没有再说话。祂不需要说话。姜岁自己正在杀死自己。她的道心在崩塌。那些她引以为傲的理智、谋略、狠辣，在绝对的绝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师父……”她喃喃自语，意识开始涣散。她想起了通天教主，想起他教她修道时说的话——“修道先修心，心若不正，道便不正。”可她现在的心，已经碎了。
“输……”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鲜血从嘴角溢出，“原来……输是这种感觉……我被佛门算计输的还少吗？呵呵，若不是我，要护住我重要的人……咳咳咳……我承认我输了，做人不能太傲……赤子破局……有时真觉得我有时候挺可笑的……赤子不过是一腔热血罢了……”
她的眼神开始空洞。心魔正在侵占她的意识，那些“她”——血衣的她、死去的孩子、废墟上的她——正在一个个融入她的身体，把她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杀戮傀儡。虚空之中，姜岁的身影正在缓缓消失。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失去自我。
就在她即将彻底沦陷的那一刻——虚空中，亮起了一抹清冷的月华。
那月光不刺眼，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温柔的穿透力，像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如来的金色锁链。锁链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姜岁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抹银白。一个身影踏着月光走来。那月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柔和却不可阻挡，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天地之间，不争不抢，却无人能忽视它的存在。
太阴星君。
祂穿着一身如霜雪般的白衣，广袖垂地，步履间有细碎的星辉洒落。面容隐在月华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缕从鬓边滑落的银色长发。祂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虚空中的距离。月光随着祂的脚步荡漾开来，像一圈圈涟漪，将如来布下的诛心之局一点一点地冲淡。
祂走到姜岁面前，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她满是鲜血的额头上。那触感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然后，祂开口了。没有念经，没有讲道，也没有说那些“一切皆空”的废话。祂只是用一种极低、极缓的调子，唱起了一首儿歌。
那调子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算一首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佛法，只有最朴素的旋律，和最原始的安抚。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姜岁的瞳孔微微震动。这首歌，她听过。那是在老家的村子里，她五岁那年。姜桂秋抱着她，坐在摇椅上，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是炭火的暖光。姜桂秋的嗓音很轻，像风，像雪，像春天里第一片融化的冰。她当时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听着那首歌，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可以被这一碗汤、这首歌、这盏灯火所化解。那是她最后一次觉得“平安”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太阴星君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入睡：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姜岁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不是如来口中的“傲慢者”，不是心魔口中的“害怕失败的普通人”。她是姜岁，有一个好友叫杨婵，有三个徒弟叫悟空、杨戬、哪吒。她有一个师父叫通天教主，有一个爹叫李世民。她有一个叫“大唐”的家。还有养母……姜桂秋。而这些，不是她的“棋子”，是她的人。
“输……”她的嘴唇再次翕动，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输不是认命。我明白我输了，输就是为了更加改进，我承认之前我太傲骨了……可这一切都不算晚！”
太阴星君停下了歌声。祂看着姜岁，月光映照下，那双眼睛清冷如深潭，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祂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明白了。然后，祂站起身，化作漫天月华，消散在虚空之中。只留下那首儿歌的余韵，还在混沌中轻轻回荡。
姜岁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不是死亡，而是沉睡——一种久违的、没有噩梦的沉睡。
在沉睡中，她听到了如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醒了。”
“世尊，”观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太阴星君出手了。”
“我知道。”如来的语气依旧平静，“太阴星君从不插手人间之事。这一次，祂为何为一个凡人而动？”
观音沉默片刻：“或许，她不仅仅是一个凡人。”
“或许？”如来微微一笑，“有趣。”
虚空之中，姜岁的身影缓缓消失。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送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