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
从黄花观出来的第三天,她开始发烧。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冰,而冰里面封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蜷缩着,安静地等死。
哪吒替她入劫的代价,比百眼魔君说的更重。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杨戬看出了她步伐的异常,但没有问。悟空察觉到她偶尔会突然停下脚步、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发呆,也没有问。哪吒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如常,只是每次她停下来发呆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第三天的黄昏,他们在一条无名古道上扎营。
姜岁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破蒲扇。蒲扇的竹骨已经裂了一道缝,她一直没修。
师父。哪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姜岁睁开眼睛,看着哪吒。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知道什么?
知道百眼魔君的紫金钵,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哪吒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知道佛门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动手。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姜岁沉默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从咱开始取经。
姜桂秋死的那天,下着雪。
姜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她记得自己挂了电话,坐在原位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图书管理员过来催她闭馆。
她没有哭。
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岁岁平安水饺的招牌。那是姜桂秋生前最喜欢吃的馆子,每逢过年都要带她来吃一顿。
她站在招牌下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她坐火车回了老家,办完丧事,回来继续上课。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室友以为她冷血,同学以为她坚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难过,而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身份难过。
她是女儿吗?姜桂秋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是养女吗?她没有签过任何收养协议,在法律上,她和姜桂秋没有任何关系。
她是什么?
一个被亲生父母扔在卫生所的孩子,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捡回家,养了二十年,然后在某个冬天给她打打电话的深夜,刚刚承诺等她回来,买肉,包水饺……一切都没实现。独自死在一场车祸里。
姜岁站在丧事结束后的空房子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市级优秀,再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每一张奖状旁边,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闺女,姜岁,最棒。
那是姜桂秋的字。
姜岁把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然后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邻居,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间平房。
穿越到西游世界后的姜岁,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做任务。
揭皇榜、治国王、收编妖怪、建立道观——她把这些当作来运营,每一个国家都是一个新的,每一次谈判都是一个新的商业计划。她用现代人的思维和手段,在神话世界里开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她以为自己是在改变命运。
直到黄花观。
百眼魔君的那只紫金钵,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二十年来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她第一次在另一个存在面前崩溃,第一次承认——
她从来没有。
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西游世界的八十一难,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而是——
一个又一个的幻影。
朱紫国,她建立了办事处,以为那是一个据点。
盘丝洞,她收编了七个蜘蛛精,以为那是一个团队。
黄花观,她差点丢了命,以为那是一个教训。
但都不是。
那些东西不属于她。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就像姜桂秋的平房一样——她锁上门,把钥匙交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那个家的主人。
她只是一个借住的人。
姜岁是在第四天的深夜掉进虚空的。
没有征兆,没有预兆。她只是靠在老槐树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身边的篝火、徒弟们、古道、老槐树——全部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
不是白,是。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她一个人,和脚下那片说不清是什么材质的。
姜岁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蒲扇,扇骨上的裂缝还在。她又摸了摸腰间的通关文牒,还在。身上的荼蘼,还在。
不是幻境。她自言自语,幻境不会保留触觉细节。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像是水面,但又不完全是水。
也不是空间法宝。她继续分析,空间法宝有边界,有规则,有的痕迹。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如果这个词在一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还有意义的话。
那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但姜岁并不急着找答案。她在虚空中盘腿坐了下来,把蒲扇摊在膝盖上,开始思考。
她回顾了自己穿越以来的所有经历。
朱紫国——国王的病,赛太岁的紫金铃。
盘丝洞——七个蜘蛛精的被说服,商业计划的落地。
黄花观——百眼魔君的在等她,紫金钵的能触发她的心魔。
每一个环节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是一个能在神魔世界中做到的事。
除非……姜岁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人一直在帮我。
她想到了那个。
穿越之初,她的脑海中曾经出现过一道模糊的声音,自称,告诉她任务是弘扬道法、开辟疆土。她当时以为那是穿越者的标配金手指,并没有太在意。
但现在回头看——
那个给她的信息,从来不是,而是。
它不会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会在她遇到瓶颈的时候,给出一个模糊的、需要她自己解读的线索。
比如朱紫国——系统说此国有变,她自己去揭了皇榜。
比如盘丝洞——系统说蛛丝可织锦,她自己去谈了生意。
比如黄花观——系统说前方有劫,她自己选择了走进去。
系统从来没有替她做决定。
它一直在做的,是引导她自己做决定。
这不是系统的逻辑。姜岁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这是……师父的逻辑。
她站了起来。
你是谁?她对着虚空问,声音平静而清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她继续说,你从始至终都在看着我。我揭皇榜的时候你在,我谈生意的时候你在,我被紫金钵差点整死的时候你也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一直都没有出手帮我,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而是因为你不能。你在等我自己走到这一步——走到我能看见你的那一步。
虚空依然沉默。
但姜岁感觉到了——在无尽的白色深处,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她。
那道目光不是慈悲的,不是冷漠的,而是……审视的。
像一个棋手,在看自己布下的棋子,终于走出了预期中的那一步。
通天教主。姜岁说出了这个名字。
虚空微微一震。
你猜对了。
声音从虚空的深处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岁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早就猜到了。
截教教主,通天。她平静地说,封神之战后被封在紫霄宫中,从此不问世事。但你的诛仙四剑还在,你的截教气运还在,你布下的棋子——也还在。
虚空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很帅,和小老头根本连不到一起。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通天教主说。
问了你会说吗?姜岁反问。
不会。
那我问什么?姜岁笑了笑,不如你先告诉我——你选我,是因为我的,还是因为我的?
通天教主看着她,目光中没有笑意。
都有。
怎么说?
你的才华,在于你从来不按规则出牌。通天教主的声音很平,西游世界的八十一难是佛门布下的棋局,每一步都有预设的结局。但你——你不是棋子,你是棋盘上多出来的那一只手。你搅乱了整盘棋。
姜岁挑了挑眉: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继续搅乱。通天教主直言不讳,佛门的棋局已经布了千年,道门一直在被动应对。我需要一个,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变数。
那我呢?姜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从你的角度,我是棋子。从佛门的角度,我是变数。从我自己的角度——我是什么?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
你是姜岁。
岁岁平安的岁。姜岁接上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三岁那年被扔在卫生所,被姜桂秋捡回家养大。后来亲妈找回来,做局害死了养母。然后我死了,穿到了这里。
她看着通天教主,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所以你的答案是——你选我,是因为我的能让你更好地操控我。一个从小被抛弃的人,天然地渴望归属感。你只需要给我一个的幻影,我就会为你卖命。
你说对了一半。通天教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确实渴望归属感。但你没有被操控——从头到尾,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我没有给过你任何指令,我只给了你线索。
线索?姜岁冷笑,黄花观的紫金钵也是你给的线索?
通天教主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意外。他说,我没有预料到佛门会那么早就对你动手。
你没有预料到?姜岁的声音提高了,还是你故意放任?你想看看我在绝境中会怎么做,想看看我会不会崩溃——
通天教主打断了她,你崩溃了。
姜岁愣住了。
你在黄花观崩溃了。通天教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刀下凿出来的,你被紫金钵击穿了心理防线,你跪在地上,你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以为没有人看到?
姜岁的拳头攥紧了。
我看到了。通天教主说,哪吒替你入劫,杨戬用天眼锁住了紫金钵的因果线,悟空差点把整个黄花观拆了。他们三个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守护你。
他顿了顿,看着姜岁。
这就是你为什么没有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够强,不是因为你的意志够坚定,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你赴劫。
姜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我想说——通天教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有才华,有谋算,有在绝境中反杀的韧性。但你也有一颗从未愈合的伤。这颗伤让你在面对佛门的诛心咒时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通天教主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拜我为师。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你——需要有人教你如何在面前站稳。
姜岁看着那道光,没有立刻伸手。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
不可能。姜岁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那是姜岁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慈祥的笑,不是冷漠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一个能跟我谈条件的人的、带着欣赏的笑。
姜岁脑中浮现两个字“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