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五庄观。
云雾缭绕间,一座古朴的道观隐于松涛竹海之中。观内异香扑鼻,并非凡俗香火,而是那棵天地灵根人参果树散发出的草木清芬。
姜岁站在二门外,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天地”二字的匾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拜天地,不拜三清?”她轻声念叨,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这镇元子,架子摆得比玉帝还大,可惜啊,这架子底下,全是寂寞。”
身后,孙悟空抓耳挠腮,火眼金睛不住地打量着四周,低声道:“师傅,这地方邪性得很。俺老孙一路看来,这山上并无妖气,反倒是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比那凌霄宝殿还要沉。”
“沉就对了。”姜岁迈过门槛,步履从容,“若是随便一个路边野观,本公主费尽口舌来做什么?悟空,把你那根棒子收一收,待会儿若是动手,你只管护着为师,剩下的,交给本公主的嘴。”
“他毕竟还是地仙之祖。”杨戬有些担忧的说。
“你放心。”姜岁回头,给了杨戬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为师这是去给他老人家送一场大造化,怎么叫造次呢?”
正说着,两名身着道袍的童子从殿内走出。一个穿蓝,一个穿绿,虽是孩童模样,却自带一股子出尘的仙气,只是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我家师父赴元始天尊的弥罗宫听讲去了,不在观中。”蓝衣童子清风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姜岁师徒,最后落在姜岁身上,微微蹙眉,“不过师父临行前交代,有一位故人途经此地。几位若是渴了,观中有茶;若是饿了,灶上有饭。只是这内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故人?”姜岁挑眉,目光灼灼地盯着清风,“把话说明白。”这金蝉子都换成她了,她又哪来的和镇元大仙的交集?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大唐公主,倒还真不一般。
“师父不让说,你请在前厅用茶。”明月开口,语气虽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姜岁却不急着走,她慢悠悠地走到那棵参天的人参果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形如婴孩的果子,忽然叹了口气。
“好树,好果,好造化。”她啧啧称赞,随即话锋一转,“可惜啊,守着宝山讨饭吃,坐拥天地灵根,却连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
清风脸色微变:“公主慎言!我家师父道法通玄,与三清为友,四帝为故,何来无人说话一说?”
“正因为与三清为友,四帝为故,才没人敢跟他说真话啊。”姜岁转过身,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童子,“你们师父只拜天地,看似清高,实则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天若有变,他得扛着;地若有缺,他得补着。他以为这是超脱,其实这是画地为牢。”
“你!”明月气得脸颊鼓鼓的,“你这公主,怎可妄议我家师父大道!”
“是不是妄议,等你们师父回来,一问便知。”姜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向大殿,“茶就不必了,本公主嘴干,想喝点别的。去,把你们观里最好的泉水打上来,本公主要泡茶。”
“你!”清风刚要发作,却见姜岁忽然收敛笑意,目光如电,直视二人。
那一瞬间,两个活了上千年的童子竟觉得心头一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压笼罩。那不是法力,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势”。
“还不去?”姜岁淡淡道,“还是说,你们想等你们师父回来,告诉他,天命人来了,你们却连杯茶都不敢泡?”
清风明月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再硬顶,转身去打水。
姜岁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嘴炮第一式:先破其心,再立其威。
这五庄观的门,她姜岁今天进定了。
不多时,清风明月提着水壶回来,刚要上前,忽然间,殿外祥云缭绕,仙乐阵阵。
“师父回来了!”两个童子面露喜色,连忙迎了出去。
只见一位身着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踏云而来,身后跟着四十六个仙童。那老者目光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正是地仙之祖,镇元子。
姜岁站在殿内,并未出去迎接,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
镇元子步入大殿,目光扫过姜岁师徒,最后定格在姜岁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贫道镇元子,见过天命人。”镇元子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姜岁放下茶杯,起身,却并未行礼,而是大大方方地拱手:“姜岁,见过镇元大仙。大仙这趟弥罗宫之行,可还顺遂?”
镇元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天命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按常理出牌。
“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贫道受益匪浅。”镇元子淡淡道,“只是不知公主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为交友而来。”姜岁语出惊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清风明月瞪大了眼睛,连杨戬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孙悟空则是嘿嘿一笑,挠了挠手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镇元子也是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公主说笑了。贫道乃方外之人,天命人金枝玉叶,且身负取经重任,交贫道为友,岂非乱了纲常?”
“纲常?”姜岁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大仙只拜天地,不拜三清,这便是大仙的纲常。可大仙可知,天地无情,大道无亲?大仙守着一棵人参果树,守着这万寿山一亩三分地,自以为超脱三界,实则不过是天道的看门狗罢了!”
“放肆!”清风明月大怒。
镇元子脸色也沉了下来,袖中法力微微涌动:“天命人,慎言。”
“我偏要说!”姜岁毫无惧色,反而气势更盛,“大仙问我所为何来,我说交友,其实是想救大仙!这西游量劫,佛门东扩,天庭布局,大仙以为这五庄观能独善其身?今日我若不来,明日便有人来推你这棵树!大仙守得住树,守得住心吗?”
镇元子瞳孔微缩。
这天命人,竟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你想如何?”镇元子声音低沉。
姜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简单。”她指了指那棵人参果树,“我要交大仙为友,不为学道,只为借大仙的名头,在这西游路上,横着走。作为交换,我会告诉大仙,如何跳出这天地棋局,做一回真正的逍遥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若是大仙不愿意,那我便只能在这观里住下了。反正我这人嘴碎,万一哪天跟路过的菩萨、罗汉聊起这天道不公、佛门算计,传出去……大仙的面子,怕是更要挂不住了。”
镇元子盯着姜岁,良久,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横着走!好一个跳出棋局!”
他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姜岁托起,稳稳落在上首的客位。
“天命人既有此胆色,贫道不如收你为徒?”
镇元子看着姜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师父,我当了。但这拜师礼,公主打算拿什么来换?”
姜岁眨了眨眼,指了指树上的果子。
“先给我摘两个果子尝尝,这拜师礼,就算过了。”
镇元子:“……”
孙悟空:“……”
清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