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梦境里,画面残忍又真实。
科伦丁亲眼看见自己倒在皮尔的枪口下,浑身是血,彻底没了气息。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看着自己冰冷的尸体躺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
原宝彻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波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尸体,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废物。”
“枉我投入那么多心血。”
短短两句话,像冰针一样扎进虚无的魂魄里。
画面一转,视野再次切换。
大毛和雷米的尸体被人随意拖拽,没有葬礼,没有安葬,如同废弃垃圾一般,直接丢进监狱的焚化炉,火光燃起,彻底焚烧殆尽,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成了一缕无处可依的孤魂,漂浮在这片冰冷的监狱上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看着所有悲剧发生。
紧接着,画面跳出监狱,落到了曾经庇护过他的李叔一家。
铁锤帮的人找上门,手段凶狠残忍,肆意屠戮。大火吞噬了整栋屋子,火光滔天,浓烟滚滚。
李叔一家人被困在火海之中,凄厉绝望的哭喊声穿透耳膜,一声声、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科伦丁——”
他想冲上去救人,想拦住施暴的打手,想扑灭熊熊烈火。
可他没有身体,没有力气,触碰不到任何实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葬身火海,在绝望中死去。
极致的无力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猛地一下,科伦丁从噩梦中惊醒。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僵硬冰冷,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急促紊乱。
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视线里是医务室干净白净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真实的触感将他从噩梦的绝望里拉回现实。
他还活着。
“醒了?快吃点东西。”
维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轻松随意。
科伦丁缓缓转头,看见病床前支起了一张床上小桌,桌上摆着几样品相精致、清淡适口的饭菜,是监狱里根本不会供应的精细中餐。
一碗温热的鸡汤,几样清炒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肉食,摆放得整齐干净。
维勒见他眼神凝滞,满脸疑惑,主动开口解释:“是阿福特意送来的,老大吩咐的,说这些清淡中餐适合伤员吃,养胃补身。”
科伦丁心里瞬间了然。
果然是原宝彻的安排。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被原宝彻高强度操练,累到脱力、满身伤痕、濒临崩溃的时候,原宝彻偶尔也会破例,赏他一份旁人吃不到的精细中餐。
不算温柔,更算不上安抚,只是冷冰冰的施舍,却成了他艰难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抬手拿过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慢慢驱散了噩梦残留的刺骨寒意。
随后他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抓起桌上的鸡腿,低头默默撕咬进食。
方才噩梦缠身,满心都是绝望、愧疚与无力,他本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这桌饭菜,一想到是原宝彻特意安排,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莫名的韧劲,压抑的情绪被稍稍抚平,食欲也一点点回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维勒坐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悠悠开口汇报近况。
“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带人彻底清理了皮尔所有残余手下,尸体、痕迹、现场隐患全部收拾干净,一点尾巴都没留。”
科伦丁一边咀嚼食物,一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疑惑,语气低沉发问。
“一次性杀了这么多人,你们怎么摆平的?”
他记得之前只是小规模冲突死人,他们就被关进禁闭室受罚。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按监狱的规矩,绝对不可能轻易揭过。
维勒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啊,当了这么久b区老大,底层规矩还是没摸透。”
“狱警队伍里,早就有我们的人。只要原老大开口吩咐一声,多大的事都能帮我们摆平。”
他顿了顿,耐心解释之前禁闭的缘由。
“上次之所以关我们禁闭,是因为死的是泰特斯的得力心腹卢允,又刚好被大伙看到他死在我们手里,那批人背后有铁锤帮安插的狱警撑腰,死了人必须走流程做做样子。”
“一半是表面惩罚,给上面和其他势力看;另一半,也是老大故意敲打我们。怪我们警惕性太差,轻易落入别人的圈套,太过轻敌。”
科伦丁沉默颔首,心底默认了这番话。
其实当时他早就察觉到氛围不对、局势暗藏危机,只是碍于情面,不想当众扫了维勒的面子,才没有提前撤离,最终陷入围剿绝境。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清了自己和原宝彻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
原宝彻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监狱上下、黑白两道,所有人脉、规则、局势尽在掌握,从来不会陷入被动。
而他,只能靠着一腔血性硬拼,遇事慌乱被动,连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都护不住。
心底那股想要追上原宝彻、超越原宝彻的执念,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不要再做躲在别人身后、需要旁人兜底的弱者。
他再也不要体会,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为自己送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滋味。
吃完最后一口饭,科伦丁放下手里的食物,抬眼看向维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大呢?原宝彻去哪了?”
“出去谈判了。”维勒随口回道,“他带着西尔万,去找奥辛交涉了。”
说起这件事,维勒神色严肃了几分。
“奥辛那个人生性多疑,草木皆兵,一直小动作不断。现在看你重伤休养、b区群龙无首,心里起了贪念,想趁机划走我们b区的一部分地盘和人手。”
“老大肯定不会同意这种无理要求。但奥辛早有准备,私下一直在暗中笼络b区的零散势力、墙头草手下,就等着拆分我们的地盘。接下来,就得靠我们两个人,彻底收服b区,稳住所有局势。”
科伦丁垂眸看着床上干净的桌面,眼底情绪复杂晦涩,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
“维勒,你说实话,你知道老大为什么偏偏选我来接管、管理b区吗?”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大概率得不到真实答案。
甚至连维勒、阿福这些贴身跟着原宝彻的老人,可能都看不懂原宝彻的真正心思。
可他就是不死心,哪怕再问一次、再落空一次,也想追问一句。
维勒闻言瞬间沉默下来。
他心思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
原宝彻从来没有把科伦丁当成真正的自己人、一家人,从始至终,更像是在刻意利用、刻意布局。
可他又无法完全笃定。
如果只是单纯利用,以原宝彻的性格,根本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亲自手把手打磨、培养一个身份敏感、还曾疑似背叛过自己的人,更不会一次次亲自出面,为他兜底救人。
在维勒看来,原宝彻对科伦丁,是一种复杂的期许。
是对后辈的重点培养,是刻意的历练打磨,想要把他推上高位、做成大事。
但因为某些外人不知的隐秘原因,始终刻意保持距离,不肯亲近,不肯交底。
权衡再三,维勒只能说出最稳妥、最体面的答案。
“很简单,老大看中你的能力,想要重点培养你。”
科伦丁听完,低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满是无力与不甘。
“我不过是一个刚来监狱没多久的新人。”
“论实力、论资历、论忠心、论能力,你和阿福,随便谁都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凭什么是我?”
维勒心头一动,瞬间想起原宝彻曾经说过的那句原话——我们才是一家人。
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含糊带过,轻声敷衍:“或许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有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吧。”
这句话彻底勾起了科伦丁所有猜测。
他眉心微紧,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碰撞。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世?
他是前任联邦警察总长的儿子。
原宝彻特意选中他,一步步培养他坐上监狱老大的位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就是要让警察世家的子嗣,沦为黑帮势力的掌权者,以此羞辱、击碎高高在上的联邦警察体系?
真相迷雾重重,他无从求证。
腿部的枪伤隐隐传来刺痛,拉扯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今日的狼狈与弱小。
科伦丁不再多想,缓缓躺下,闭上眼睛,陷入安静的休养。
前路未知,人心难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养好伤,彻底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