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纷乱平息的瞬间,所有人都安分下来。
科伦丁双手抱头,蹲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牢牢锁着不远处安静就餐的原宝彻。
少年坐姿端正,垂眸扒着餐盘里的食物,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静,仿佛方才那场险些失控的斗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让狱警阿福径直穿过人群,稳稳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所有潜在的事端。
这场食堂冲突的核心人物,科伦丁、卢允尽数被狱警带走。
按照监区规矩,聚众寻衅斗殴,一律送禁闭室惩戒。
西尔万站在人群后侧,眼底暗流翻涌,心里的不安无限放大。
他跟在原宝彻身边太久,清楚这位老大的性子。原宝彻向来冷漠寡情,从不会为无关之人破例,更不会主动让人出手护住一个刚入监没多久、毫无背景的新兵蛋子。
今天这一幕,太过反常。
西尔万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脸颊,眸底浮起一丝阴翳。
他样貌出众,气质阴艳,向来是人群里最惹眼的存在,一直稳居原宝彻身边最亲近人的位置。可现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科伦丁,轻易打破了所有常态。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戾气,低声试探。
“老大,你怎么让阿福去救那小子?”
原宝彻抬眼,神色平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也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落地,西尔万瞬间失声,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他几乎是脱口反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笃定,“我们外面的人里,根本没有他这号人。”
原宝彻眸光微沉,冷意藏在眼底,字字笃定。
“很快就是了。”
西尔万眉头紧锁,压不住心底的疑虑与恐慌,再度追问:“为什么?”
空气骤然变冷。
原宝彻抬眸看向他,眼底骤然翻涌刺骨的寒意,没有怒吼,没有过激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简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西尔万所有的追问。
他立刻低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压下满心的嫉妒与杀意,姿态恭顺。
“没有,老大。我只是怕他来路不明,暗藏隐患,对你不利。”
原宝彻没有再接话,懒得理会他心底的弯弯绕绕,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福,语气简短有力。
“盯着他。”
阿福面无表情,沉默颔首,将指令牢牢记下。
西尔万垂着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全身。
他藏在心底的情愫,隐忍了许久,从不敢宣之于口。没有名分,不敢独占,只能寸步不离跟在原宝彻身后。可如今,一个凭空出现的科伦丁,轻易撬动了他坚守已久的位置。
他像个没有正宫名分的人,只能被动盯着突然出现的“外人”,无端猜忌,无端心慌,满心都是无力的占有欲。
原宝彻全然不知他心底的阴暗心思。
他所有的举动,从来无关私情,只是在恪守自己的职责,完成既定的保护任务而已。
禁闭十日,转瞬即逝。
十天隔绝人烟的独居监禁,足以磨掉大半人的精气神。
科伦丁和卢允一同走出禁闭室时,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脸色惨白,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身上还残留着十天前打斗留下的旧伤,步履沉重。
食堂依旧是监区最热闹的地方。
两人并肩落座,自然而然成了全场焦点。
经过上次的混战,所有人都清楚,这两个看着样貌出众、气质清隽的人,都是带刺的硬茬。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在这里拳头就是硬道理。
上次的冲突没有赢家。
泰特斯手下的人个个挂彩,伤势轻重不一。科伦丁和卢允更是重伤未愈,身上旧伤叠新伤,十天禁闭的折磨,让两人的状态跌落谷底。
没人知晓,这十天的禁闭,悄然改变了很多东西。
原宝彻对此一无所知。
他更不会知道,这段时间,卢允接近了科伦丁,无数次的刻意挑拨、暗示劝说,已经让科伦丁心底,对监狱里这帮人深恶痛绝,对原宝彻也是。
科伦丁入狱之初,曾以为原宝彻是这座黑暗监狱里唯一的例外。他以为对方有分寸、有底线、不同于穷凶极恶的囚徒。
毕竟是原宝彻叫人救了他。
可是在卢允的洗脑下,他渐渐觉得,原宝彻也只是一个掌控权力、漠视他人的恶魔。
哪怕原宝彻救了他,但是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觉得原宝彻是对他另有所图。
而没人知道,看似与原宝彻对立、刻意离间两人的卢允,真实身份是和原宝彻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云砚。
原宝彻更是毫无察觉。
午休时间到,食堂人流散去,犯人各自前往岗位劳作。
科伦丁伤势未愈,依旧照常前往洗衣房干活。
原宝彻则带着一众手下坐在休息区,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像一头盘踞领地的雄狮,漠然扫视着自己掌控的整片区域,气场压迫十足。
他目光敏锐,扫过全场,很快发现了异常。
整片休息区,唯独不见泰特斯的身影。
原宝彻眼神微冷,侧头示意阿福。
“去看看。”
阿福立刻动身,快步朝着洗衣房的方向赶去。
没过多久,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眼镜老头匆匆跑来,脸色慌张,语气急促。
“老大!不好了,阿福跟泰特斯在洗衣房打起来了!”
原宝彻神色一沉,当即起身,步履沉稳,带着一身冷冽气场,火速赶往洗衣房。
洗衣房内潮湿闷热,水汽混杂着灰尘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场面一片狼藉。
科伦丁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形同死狗,根本无力起身反抗。
而卢允,已经被强势的泰特斯强行拽住,扣着手腕禁锢在身侧。
而阿福也只是守在科伦丁面前,泰特斯满脸狞笑,看着赶来的原宝彻,气焰嚣张,毫无忌惮。
“原宝彻,管好你的人。在我的地盘惹事,我的拳头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他抬手,恶意十足地狠狠抓了一把卢允的臀侧。
突如其来的羞辱,让卢允浑身剧烈挣扎,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怒。
他的反抗,只换来泰特斯更加放肆的狂笑,戏谑又阴狠。
原宝彻面色冷到极致,眸底寒意翻涌,冷声吩咐身后手下。
“把人送去医务室。”
几人立刻上前,将奄奄一息的科伦丁抬离现场。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刺鼻寒凉。
科伦丁悠悠转醒,意识模糊的第一瞬间,不是感知自身的剧痛,不是后怕,而是疯狂寻找卢允的身影。
他撑着残破的身体,视线慌乱扫过医务室的每一个角落。
空空荡荡。
没有卢允。
周遭的看守犯人、值班人员,全都神情漠然,无人回应他的张望与焦急。
阿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身姿笔直,眼皮未抬,全程无动于衷。
在所有人眼里,科伦丁就是惹是生非的祸根。一次次挑起争端,连累众人,若不是碍于原宝彻的面子,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更没人愿意为他出头。
科伦丁咬紧牙关,压下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不顾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强行翻身下床。
卢允被泰特斯带走,等待他的只会是无尽的羞辱与折磨。
他必须去救人。
可他刚踉跄着冲到医务室门口,一道黑影骤然挡在身前。
是西尔万。
西尔万眼神阴冷刺骨,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厌烦,抬脚狠狠将他踹回屋内。
科伦丁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道,重重摔在地面,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伤口撕裂,剧痛席卷全身,动弹不得。
西尔万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
“只会惹事,你还要去哪?去找那个小白脸?你现在过去,只会死得更惨。”
科伦丁趴在地上,一言不发,眼底只剩执拗。
他撑着地面,一次次尝试起身,哪怕每动一下,伤口都在渗血,骨头都在发痛。
他不能放弃卢允。
西尔万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样子,耐心彻底耗尽,眼底寒光更甚,又是一记狠厉的扫堂腿。
科伦丁再次重重倒地。
地面的凉意浸透衣衫,混着伤口的温热血液,冰冷又滚烫。
西尔万盯着他倔强的侧脸,突然开口试探,语气带着一丝审视的探究。
“老布他的病好了没?”
老布早已病逝,这是帮派里的人人都知晓的事。
他始终不信,这般冲动愚蠢、执拗无脑的科伦丁,会是外面帮派安插进来的人。
可科伦丁依旧沉默。
不抬头,不回应,不辩解,眼里只有要救人的执念,全然无视他的试探。
这份彻底的漠视,彻底引燃了西尔万心底的杀意。
他不再留情,抬脚,精准且狠戾地踹向科伦丁那条尚且完好的小腿。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
骨头断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科伦丁身形一僵,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惨白的脸上终于绷不住,浮出浓烈的愤怒与绝望。
屈辱、疼痛、无力、厌恶,层层叠叠堵在胸口。
他发自心底地恶心这里的一切。
肮脏、暴力、强权、冷漠。
他最初对原宝彻残存的所有期待、所有特殊滤镜,在此刻彻底碎裂殆尽。
原来所有人都一样。
身处这座牢笼,手握权力的人,全是冷血的恶魔。
他的兄弟身陷虎穴,受尽胁迫羞辱,而他浑身是伤,骨折瘫痪在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救不了。
彻骨的无力与绝望,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西尔万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戾气与绝望,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语气冰冷警告。
“不想死,就老实待着。泰特斯,真的会弄死人。”
阴冷的医务室里,寂静无声。
只剩科伦丁压抑的喘息,和心底彻底崩塌的隔阂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