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第一次看见达翁这般嗜血疯狂的模样。
漫天蛊术肆意横冲乱撞,品类繁杂、戾气滔天。
达翁深陷族人围剿,数次踏入死局,总能凭借本能险险躲过。
但连战不休,他身上的暗伤层层叠加,越积越重。
围攻他的黑木寨族人接连倒地,死伤无数。
原宝彻静静看着,心里清楚不能再耗下去。
再打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达翁必定力竭殒命。
他缓步下山,快速预判双方的打斗轨迹,借着山林草木、乱石地形,随手布置简易陷阱。
这群族人早已被恨意和蛊性冲散理智,招式混乱、毫无章法。
越是失智,越容易忽略周遭细微动静,这些粗糙简陋的陷阱,此刻反倒极易奏效。
战场中央,缠斗仍在继续。
达翁正欲反击,左臂不慎被剧毒蛊虫啃舐,瞬间发麻僵硬,彻底失去知觉。
他动作一滞,还未稳住身形,脚踝突然被藤蔓死死锁住,整个人被直接吊在半空。
就在这一刻,所有围攻他的族人,尽数隐匿撤离,消失在山林雾色里。
悬于半空的刹那,一道刀刃寒光闪过,斩断束缚的藤蔓。
达翁重重落回地面。
双脚刚沾地,一只温热的手立刻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带离战场。
是原宝彻。
方才满身戾气、满眼弑杀的达翁,在看见来人的瞬间,所有疯躁和杀意骤然沉淀。
他顺从地跟着原宝彻狂奔,低声开口。
“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原宝彻气息微乱,语气依旧平稳,“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家。”
达翁垂眸,视线骤然定格在原宝彻的嘴角与衣襟上。
一抹暗红血迹清晰刺眼。
他心头瞬间通透。
原宝彻为了赶来救他,一路远离阿嘎朵,情蛊无人制衡,一直在疯狂啃噬他的心脏。
心底涌上细碎的软意。
哪怕身中别人的蛊、身受剧痛,只要他出事,原宝彻永远会第一时间奔赴而来,从不迟疑。
这份触动尽数藏在心底,达翁面上依旧冷沉,不露分毫。
骤然,两人同时捕捉到阿糯急促的警示嘶鸣,就在不远处。
达翁神色一凛:“阿糯呢?”
原宝彻立刻调转方向,避开阿糯缠斗的方位和黑木寨的腹地,加速逃窜。
“我让阿糯拖住阿嘎朵,才有机会脱身来救你。”
达翁眼底瞬间翻涌刺骨杀意:“那个女人跑出来了?”
原宝彻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深意。
他全然不知阿嘎朵一直被达翁囚禁在家,始终以为她还在白地苗寨。
两人皆身负重伤,满身暗伤拖慢了脚步,逃亡的速度越来越慢。
忽然一道身影从参天古木上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前路正中,彻底封死去路。
是阿嘎朵。
她额角的鲜血早已干涸,暗红血痂糊满眉眼、发丝与脸颊。
整个人狼狈不堪,立在阴沉的山林雾气中,像索命归来的恶鬼,偏执又阴森。
她抬眼看向前方,轻声开口,语气刻意平稳,像是在好好协商。
“宝彻阿哥,跟我回去吧。”
此刻的原宝彻,身形单薄、面色泛白,心口的隐痛始终未歇,带着一丝极致的脆弱。
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清冷疏离,气质干净又孤高。
他是九天坠凡的高岭寒梅,自带不染俗世的冷艳气场,冷静、克制、捉摸不透。
明明看着脆弱易碎,却骨子里强大自持,让人忍不住心生仰望,更滋生出疯狂想要独占掠夺的执念。
不等原宝彻回应,达翁已然出声嘲讽。
“要滚自己滚远点。”
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阿嘎朵全然无视他,目光死死锁着原宝彻,再度开口,执念深重。
“阿哥,跟我回去,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达翁。
他生得一副苗疆妖孽极致的容貌,眉眼狭长阴丽,自带深山蛊民的神秘诡谲气质。此刻面色森寒,眼底戾气翻涌,字字阴冷刻薄,毫无半分余地。
“你也配?”
“你这种人连他一根手指头也不能碰!”
原宝彻察觉局势恶化,抬手轻轻捏了捏达翁的手,示意他隐忍退让,先行撤离。
达翁脚步钉在原地,死活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僵持之际,远离施蛊人的反噬骤然爆发。
原宝彻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感炸开,密密麻麻的蛊噬剧痛席卷全身。
剧痛瞬间掏空了原宝彻所有力气。
情蛊反噬彻底爆发,他心口像被生生蛀空,内里千疮百孔。他撑不住身体,直直摔落在地。
呼吸微弱浅促,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奄奄一息,连睁眼都费劲。
一旁的达翁和阿嘎朵彻底打作一团。
蛊气冲撞,戾气裂风,两人招招致命,都是苗疆最狠的打法。
达翁眼底是惯有的阴戾嗜杀,下手决绝,每一式都冲着废人、伤人而去,完全不留余地。
可他余光一扫,看见地上气息垂危、濒临脱力的原宝彻。
那一刻,他所有杀招硬生生停住。
他天生冷性、寡情、记恨,从小到大只懂厮杀掠夺,从不会为任何人收手。
可原宝彻的痛苦,是唯一能按住他杀意的东西。
比起输赢,他更怕原宝彻熬不住。
达翁抱着奄奄一息的人,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极致的不舍几乎啃碎他的理智,可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僵持下去,只有原宝彻会死。
执念留得住人,留不住命。
他压下所有暴戾,低嗓妥协,字字沉重。
“你带他走吧。”
阿嘎朵瞬间癫狂,抢步上前。
“本来就该是我的!你滚开!”
达翁没有再动手打架,眼看着阿嘎朵靠近原宝彻。
他有些理解阿嘎朵了——她凶狠、偏执、会蛊术,看似疯魔无解,可她所有恶的底色,都是自卑和求而不得。
蛮力打垮不了她,但道理可以击溃她。
达翁盯着她,眼神阴寒平静,不带情绪,却句句戳骨。
“你带他走,就让他好受一点。”
阿嘎朵死死咬住执念:“我是为他好!他跟着我就不会疼!都是你挡着我们!”
达翁顺势抓住她逻辑里最大的破绽,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寒冰。
“你真的爱他吗?”
“人的爱,是让人幸福,你的爱,是拖着人陪你死。”
一句简单的道理,瞬间震住了疯癫的阿嘎朵。
她眼底的疯狂明显褪去一截,情绪开始松动。
达翁看得清清楚楚——攻心有效。
他没有停,顺着这个缺口继续往里撕碎她的执念,语气平静却极具摧毁力。
“你以为蛊能拴住人,可世上最勉强的东西,就是人心。”
“你蛊术残缺,手段偏执,你锁住他的身,永远锁不住他的心,他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这句话是阿嘎朵最深的软肋。
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整个人的偏执信念开始崩塌。
达翁眼神依旧阴冷,半点不饶,继续顺着缺口彻底瓦解她。
“你只是个自私的人,你被欲望裹挟,完全不在意宝彻的死活。”
“他是天上的人,本该往前走、有自己的路。你把他拽进泥潭、折断他的羽翼,困住他的自由,只为填满你自己的不甘。”
“真正的守护是成全,真正的占有是毁灭,你选的,一直是毁灭。”
他伸手,一把拽过失神崩溃的阿嘎朵,将她压到原宝彻身前。
“你是蛊女,你最懂蛊,你自己看,他还能撑多久。”
阿嘎朵本能探脉。
当她真切触到原宝彻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脏器脉象,看着他气若游丝、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所有偏执瞬间碎裂。
她什么都没有,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只有原宝彻。
可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爱,从来都是在伤人。
她哭着,又绝望地笑起来。
巫卡说得没错。
蛊女战力滔天、术法诡秘,看似掌控一切,偏偏最重情、最易心软、最容易被执念困住。
族中大事轮不到她们,但是却是寨子里最令人厌恶也是最锋利的刃,连她学来的情蛊,都是残缺次品。
她拼尽所有学蛊术、拼尽所有去爱,最后只学会了害人。
她跪在原宝彻面前,声音嘶哑破碎。
“宝彻阿哥……我是真的爱你。”
爱到偏执,爱到疯狂,爱到亲手把他逼入绝境。
她彻底心软,也彻底认输。
她闭上眼,耗尽自身本命精血,硬生生解开了残缺情蛊。
一口精血呕出,她脱力前倾,重重落在原宝彻胸口。
执念尽散,蛊缚解除。
达翁沉默俯身,一手揽住昏迷的原宝彻,一手轻轻带起脱力的阿嘎朵,步步沉稳,带两人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