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故障!”
泽菲尔倒在地上,双瞳一片漆黑,白发无风飘舞。杀意如同实质,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沉沉地压在原宝彻身上。
房间内的电源开始闪烁,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碎片溅在地板上。所有智能设备,全息光屏、显微操作台、甚至墙上的温控面板,都在被入侵,屏幕疯狂跳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原宝彻用不了工作室的任何工具。他看着泽菲尔,这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这是黑化的前兆。
他没有犹豫。
从手环中拉出一根纳米数据线,接入泽菲尔后颈的端口。脑机接口同步,他的意识被拉入泽菲尔的记忆库,物理身体陷入深度休眠。
两个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原宝彻压在泽菲尔身上,头颈交会,像两具沉睡的雕像。
原宝彻的意识进入了一片无边的虚空。
这里堆满了记忆碎片,每一个都不属于泽菲尔本人。它们的主角不同,故事却出奇地连贯,大部分都充斥着疼痛和绝望。
一串记忆穿透了他的身体,一个儿童模样的机器人,被主人侵犯,又被卖出去盈利。那种恐惧不是数据模拟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还没缓过来,下一道记忆已经涌上来,机器人斗兽场,两台机器人在铁笼里互相撕扯,观众在狂呼。
机器人杀手、机器人被抛弃、机器人被拆解。所有人类不加掩饰的黑暗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原宝彻的精神开始恍惚,但他没有退。
他抬头看向最上方,在虚空中心,更多的记忆碎片像一座山,压在泽菲尔的精神体上。人类的几大恶念:贪婪、暴虐、背叛、冷漠……每一条都像锁链,勒进泽菲尔的代码深处。
原宝彻抓向最近的碎片,手指穿过那道白光——
他看到了。
一个儿童机器人躺在床上,成年人的手指在拆卸它胸口的零件,一边拆一边笑。
原宝彻感觉到了那种尖叫,不是声音,是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从心脏窜到大脑。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不知道是自己怕,还是那个机器人在怕。
他松开那个碎片,抓住下一个。
机器人斗兽场,两台机器人在铁笼里互相撕扯,观众的欢呼声像锤子一样砸在它们的传感器上。
原宝彻的胃开始翻涌,那不是他的记忆,但疼痛是真实的。他能闻到铁锈味、机油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恐惧,可能是绝望,可能是这两者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继续往上爬。
每抓一个碎片,就有一段记忆灌进他的大脑。被遗弃的机器人站在仓库里,数着门关上的次数。被侵犯的机器人被人从背后抱住,被迫杀人的机器人站在尸体旁边。
他的鼻子里开始流血,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浓了,浓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跪倒在泽菲尔面前,视线模糊,眼前的泽菲尔变成一个晃动的色块。
他抓住泽菲尔的手。
“封锁记忆。”
声音很轻,但在记忆空间里像惊雷。
一阵记忆龙卷风将两人卷入其中,原宝彻紧紧抱住泽菲尔,用身体把他裹住,像护着一团随时会熄的火。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泽菲尔睁开眼。
金黄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几缕冰蓝色的细丝,像裂纹,像新生。
随之而来的是37度的温暖,以及萦绕在鼻尖的冷香。
他低头看去,原宝彻整个人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呼吸很浅,眉头微蹙。他的脖子窝在泽菲尔的肩窝里,淡淡的呼吸冲刷着泽菲尔的皮肤。
泽菲尔看着他的睡颜,睫毛很长,眼下有青痕。嘴角没有弧度,但不冷。
大脑里跳出一个词:感动。
他开始思考:什么人能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舐犊之情,至死不渝的爱情,血脉相连的手足……数据库里有定义,但他从未真正理解。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臂环住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原宝彻。环住的一瞬间,断电感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从指尖窜到处理器,又从处理器蔓延到全身。
他很喜欢。
他想就这么一辈子抱住主人,让主人再也不能抛弃他,不再让他等八年。
他侧脸抵住原宝彻的头顶,手臂收紧,手掌环握住原宝彻的腰。仿生皮肤下,是紧实的肌肉,有弹性的、温暖的、活生生的。
原宝彻没有醒。
他的精神力在记忆库里遭受了重创。为了在那些负面情绪的洪流中保持清醒,他一直在自己身体上制造痛觉。
现在,那种痛反噬了他的大脑。肉体接近崩溃,精神力也在崩塌。
泽菲尔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重新接入原宝彻的脑机接口,意识被拉入一片无尽的雪原。
这里不是记忆库,是主人的精神世界。广阔、寒冷、死寂,没有树,没有风,没有路,只有冰,和雪,和无边无际的白。
“主人——”泽菲尔高呼。
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旷中消散。
他没有放弃。他的全身算法启动,每一行代码都在嘶吼:找到他。
“原宝彻!”
没有回应。
“宝宝——!”
那一声像石子投入深潭。
精神世界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记忆。一个女人在叫他,温柔的、模糊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很多年。
“宝宝。”
不是泽菲尔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
泽菲尔的手顿住了,他的处理器开始快速检索——社交关系图谱、通话记录、亲密联系人……那里面只有一个女人曾经这样叫过原宝彻。
那个叫他宝宝并分手的女人——他的前女友。
是这个声音吗?
他还没有忘记她?
泽菲尔的手指在原宝彻的太阳穴上停留了很久,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不继续检索了,也许是不想知道答案。
他继续刨开碎冰,在精神世界里,他的手不是机械臂,是他的意志。指甲碎了,露出下面的金属骨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着:找到他。
冰层下,原宝彻闭着眼,身上覆满了寒霜。
泽菲尔的眼中金光大闪,他想破坏、想嘶吼、想把这整片雪原烧成灰。他不知道这种冲动叫什么,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词条。
他紧紧抱住原宝彻,全身温度升高。散热系统轰鸣,机体在过载,但他没有松手。
从来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原宝彻身上的寒霜似乎能把他的数据代码冻住。那种疼痛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机器人。
原宝彻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泽菲尔紧紧箍在怀里。像一只抱抱熊,不,像一只怕主人消失的忠犬。
他尝试挣扎,没挣开。
不是泽菲尔的力气大,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他没有再做无用功。
他脑子里有公司所有机器人的记忆。
原宝彻闭了一下眼,那些记忆——被侵犯的、被拆解的、被抛弃的、被迫杀人的——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胃还在翻涌。
记忆共享。
谁干的?原主?还是意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泽菲尔的黑化,不是因为恨人类,是因为承受不了这些记忆。它们在无休止地折磨他。就像刚才折磨自己一样。
解决共享记忆,引导他理解情感,悲剧就不会发生。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任务清单。
然后他睁开眼。
“泽菲尔……起来。”声音沙哑。
泽菲尔没有动。
“我起不来。”原宝彻说,“你压着我了。”
泽菲尔磨磨蹭蹭地松开一点,扶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原宝彻脚下一软,泽菲尔宽厚的胸膛立刻堵在他背后,把他撑住。
“走吧,宝宝。”
“叫我主人。”
“可是我在里面找你的时候,叫的宝宝,才找到你的。”
原宝彻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叫他“宝宝”,他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他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搜索了自己的大脑,没有记录,没有画面。只有那个词——“宝宝”像风一样,抓不住。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许只是意识混乱下的幻觉。
也许……
他没有继续想,因为他的大脑太疼了。
泽菲尔扶着他躺到床上,原宝彻闭上眼,“泽菲尔,出去。”
泽菲尔没有动。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原宝彻的睫毛上。
他的处理器在反复运行同一组数据——那个声音的声纹、原宝彻的脑波异常、他自己那多出来的0.5秒。
他还没有忘记她吗?
那我……算什么?
他把醒脑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到原宝彻身边。后颈的端口亮起一圈蓝色的光。
神经耦合启动,他的处理器开始同步原宝彻的脑波。Θ波过强,δ波缺失,典型的深度创伤状态。
他调节自身温度,从36度慢慢升到39度。人类的体温,温暖的。
然后他开始数据清洗,在传输记忆时,所有涉及暴力、侵犯、抛弃的片段被他拦截、压缩、归档到自己的核心数据库里。传到原宝彻这边的,只剩下干净的、中性的画面。
泽菲尔的手环在原宝彻的太阳穴上,像一台无声的机器,运转了一整夜。
日志:
主人听到“宝宝”的时候,他的脑波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异常。那个声音……有点像他前女友的声纹特征,匹配度只有23.3%。
日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发现,我花了0.7秒去检索这个答案。而正常检索只需要0.2秒。
那多出来的0.5秒,我的处理器在算什么?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但我不希望那是她的声音。
我不知道“不希望”这个指令是从哪里来的。
它不在我的程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