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明。
渭州知府石砚在第二日清晨出现在了春风客栈楼下。
石砚已过不惑之年,生得一张白脸,下巴上几簇短短黑须,看起来很和气,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袍子,只是这和气在见到霍寻时变作焦灼,连下巴上黑须都萎靡不振几分。
“下官昨夜忙于监视河工沟渠,夜半才归家,听闻此事不敢掉以轻心。蛮人屠戮小容山村民,事关重大,下官已连夜派人加强城中兵防,以备蛮人突然袭城。”
霍寻哂道:“有没有蛮人还未必。”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石砚看向霍寻:“御史,这……”
杀良冒功是大罪,但在罪责未清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吐出这四个字。
真相尚未可知。
青年转身:“先上山吧。”
“蛮人”屠戮的是云乌族人,小容山现在是个什么境况还未知。
石砚:“那堇西军……”
魏亭称,他单骑下山,除了追逐内奸几人,还因为左眼受伤,军中药物短缺,必须先进城寻医处理。临下山前,由他手下校尉带兵在山中搜寻蛮寇余孽,如今魏亭在城中,堇西军官军却仍停留在小容山下。
还有七百多人在附近。
石砚担心,若堇西军真的杀良冒功,这些凶残官军会狗急跳墙,干脆造反。
“不必担心,”霍寻道:“堇西军还不知冒功一事暴露。朝廷很快会派人前来。”
石砚仍有些惴惴不安,虽然有着长宁侯世子的身份,又是秦公的得意门生,但对方还是太过年轻了,对付这些凶残之徒,仅凭身份是不够的。
思及此,不免又有些埋怨,怨霍寻为何多管闲事,偏要趟进这趟浑水中来。这种事,一个不小心是要被灭口的,无论魏亭究竟有没有真的杀良冒功,这个梁子都已结下。
现在想明哲保身都难。
霍寻没在意他,“走吧。”
马儿嘶鸣一声,队队人马便启程而去,徒在客栈门口留下滚滚烟尘。
钱小玉看着楼下人远去的身影,丢下手里揉皱的一朵杏花。
“他们上山去了?”阿吉走过来,“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
若上山当面对质,岂不是更清楚?
“你傻呀,”钱小玉道:“带我们上山,山上那些官军一瞧,不就知道事情露陷了么?藏在林子里给咱们一人一箭,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那……霍御史在保护我们?”
钱小玉转身,视线落在紧闭的客栈门前。
如今进出门都有人跟随,夜里睡觉时也有护卫守着,霍寻名义上是监视他们,其实也杜绝了有人来灭口的可能,诚然,她也因此逃不出去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证实小容山的事有蹊跷,抛开不能说话的乌娜,你我就是仅剩的证人,说不定将来还会一同会审。在此之前,他不敢让我们有半分纰漏。所以阿吉,”她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轻易离开护卫们的视线,不要单独行动,比起乌娜来,你更危险。”
乌娜不会说话,而且她太小了,许多事情没办法描述清楚。但阿吉不同。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头,“霍御史真的会查出真相,为族人们平冤吗?”
“……不知道。”
许久,钱小玉回答,“但他是监察御史,听起来,监察百官是他的职责。”
她转头,望向窗外。
竹林里,几只燕子绕檐徘徊,自离开小容山后,渭州城不再下雨,暖风迟日,花草芬芳。
她从小容山上逃走,又听青澜的话找到了霍寻,想来八年后的“未来”应该改变了。
但改变后的未来是什么模样,魏亭究竟有没有受到罪罚,堇西军的下场如何,小容山上那些惨死的村民有没有入土为安,以及阿吉和乌娜,她和钱有富是什么结局,不得而知。
漫长的雨季一旦过去,失去雨水连通过去未来,手札的问题便无法得到回答。
她怅然,喃喃道:“何时才会下雨啊。”
……
正午时分日头正浓。
城守军到达沙渠村口时,村中尸体堆积如山。
接连下了两日雨,瓢泼雨水冲走各处血迹,留下来的尸体却被雨水泡得发胀,气味难闻。
一部分官军正在挖掘坟墓,试图将村民尸体安葬,瞧见霍寻一众人上山时,目色警惕。
城守备军同为官军,知府石砚表明身份,却并未说明魏亭如今身份可疑,只说魏亭伤势过重,如今住在城中客栈处,却已向府衙通禀蛮人入侵的真相。
魏亭留在山上的手下是个年轻校尉,虽心有疑惑,但在监察御史与渭州知府面前亦不敢轻举妄动,由霍寻带人在村中行走。
沙渠村中的云乌族皆住竹寨,竹林本是清幽静谧之地,然而如今遍布死尸,静谧变成了阴森,即便日照当头,竹林掩映中也令人心中发冷。
校尉将斩获的首级摆与霍寻看,语气中是止不住的骄傲:“大人请看,小容山一战,堇西军共歼敌数百,蛮人首级在此,请御史查验。”
他取下马背上的行囊,将人头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堆从布囊中流泻而出,如死猪烂狗,囫囵搅合在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石砚常年端坐高堂,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画面,当即背过身干呕起来。倒是霍寻神色不变,走到那堆首级前,半蹲下身,仔细验看。
这是个青壮年的尸体,血液已经凝固在脸上,辨不清面目,他中了很多刀,脸上全是刀痕,像是被砍坏的西瓜,连五官都很模糊。
霍寻松开手,问:“俘虏何在?”
校尉一愣。
青年起身,看他一眼:“只有首级,没有俘虏?”
校尉低头,声音恭敬:“回大人,蛮寇凶残,手段狠辣,事发突然,我军与其交手时不敢留手……”
霍寻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少君。”竹真从远处疾步走到霍寻身侧,低声禀道:“已查验过村民尸体,皆为弯刀所伤。”
弯刀是蛮人常用兵器。
“死亡村民计一百三十多余。”
石砚呕得差不多了,扶着竹干道:“蛮人何时进的山?”
校尉回答:“我们在山下发现蛮人踪迹后,一路追至沙渠村,但晚了一步,蛮寇在庆典前大开杀戒,屠戮村民。”
霍寻道:“官军斩下敌军首级,应当还有敌军尸体,带我去看。”
校尉神色一动,仍恭敬答道:“是。”
村中四处都是尸体,一些尸体正被兵卒拖走,校尉边走边解释:“都尉称应让这些村民入土为安,曝尸荒野亦引发瘟疫,就在村中祠堂后挖掘墓地,容这些云乌族人长眠。”
倒是很有慈悲心。
霍寻问:“魏都尉双眼为村中内奸所伤,你们如何得知此人为内奸?”
校尉顿了顿,答道:“我们刚进村时,蛮人还在屠戮,正巧撞见一位老妇人被蛮人用箭射死在树上。”说到此处,他停了停,目光看向前方一棵槐树。
槐树枝干茂密,已看不出什么,唯有粗大树干之上,隐隐有一点褐色痕迹。
“她箭伤太重,临死之前告诉都尉,村中有一叫钱小玉的中原人,连同蛮人买通村中一少年,将沙渠村各处陷阱告知蛮人,制造惨案。”
“村人发现他们目的后,这二人又挟持乌鲁达家一女童逃走,都尉带兵搜捕他们踪迹,但因对方手中有人质,不敢轻易动手,反受这二人奸计误入陷阱,伤了一只眼睛。军医怕耽误都尉病情,遂让都尉先下山。留我们继续在山中找人。”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霍寻淡淡点头。
说话的功夫,官军又从各处拖来几具无头尸体,皆是被砍了首级的敌寇。
这些敌寇都穿着左衽窄袖骑服,大多辫发,是蛮人的打扮。
霍寻在尸体前站定,伸手拨开他们衣衫,看得石砚差点又要张嘴呕吐起来。
“自长宁侯多年前平蛮寇之乱后,中原已经许久没有蛮人踪迹,此次蛮人突袭,恐生破坏边防之心。”
霍寻不语,目光落在剥离衣服的敌寇身上,这些尸体身上也颇凄惨,没有一块完好之处。
石砚看得差不多了,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御史,这堇西军校尉说得也不无道理,刚才那些蛮人尸体咱们也是亲眼所见,钱小玉二人所说未必属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堇西军并非渭州城军,渭州城天高皇帝远,石砚在此潇洒多年,实在不愿卷入这些朝廷是非。须知小容山上的云乌族本就不是中原人,又在渭州城外,说到底不过占着个名头,其实也不是自己人。
堇西军杀良冒功也好,是真的平定蛮寇也罢,只要那些蛮寇不来撞渭州城的大门,就与他石砚无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霍寻道:“我还要巡查此地,知府着急下山,就将这几具蛮寇尸体带下山去。”
石砚:“这……”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青年却已背过身,向着村中其余竹寨走去。
这一日便忙碌至傍晚。
天黑时分,一干人连同堇西军都往山下去,因堇西军人多,暂居渭州城外驿站附近,霍寻回到客栈时,夜已经很深了。
春风客栈外抚琴的名士都已各自休憩,两盏绿纱灯笼在风中微微泛着微光。
他走上竹阶,四楼安静,长廊外正对着的两间房,几个护卫蹲在门口守着。
分别是盯着魏亭和钱小玉几人的护卫。
春风客栈掌柜的在得知知府来时,便将整个四楼让出,方便官家查案。霍寻走上前,先看向魏亭那间房,问:“今日怎么样?”
护卫低声答道:“一直在房中,很少出门,大夫换过几次药,安心养伤。”
魏亭的眼伤不浅。
霍寻又看向相对的另一间房。
护卫道:“钱小玉几人也很安分,除了一直叫人送饭到房中,要过数次干净新衣外,并无疑点。”
霍寻眯起眼睛。
要饭,送衣。
和魏亭同住一客栈,她没有半分紧张,也没有半分当嫌犯的自觉,来这里吃喝享乐来了。
他正欲掉头离开,冷不防身后门“吱呀”一声,一个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霍少君?”
钱小玉一张脸上满是惊喜.
“你回来啦?”她弯了弯眼睛,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白日听说你们上山去了,我们在客栈等了你一日,没想到现在才回来。”
钱小玉从门里溜出来,反手关上门,关心道:“忙了一整天,估摸着少君还没吃饭吧,走,一同去!”
她态度太过自然,令看人的护卫都忍不住侧目,钱小玉往前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又转过头催促:“走呀。”
霍寻垂着眼,看了她片刻,终是跟了上去。
堂厅里早已没几个人,深夜大多人都已上楼就寝。客栈里只有几个青衣伙计在收拾桌椅,钱小玉大剌剌地挑了张桌子坐下,吩咐伙计去做一桌招牌菜来。
此时已经很晚,按理说,已过了用饭的时辰。春风客栈的厨子都已准备睡下,谁知大半夜被叫起来做菜,自然不高兴,骂骂咧咧起身后,走到堂厅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连道歉都透着几分阴阳怪气,说食材已经用尽了。
“客栈就是要供人吃喝,让人歇脚,食材耗尽就用剩下的食材呗。”钱小玉从不勉强自己,如今有了倚仗,气焰愈发嚣张,“再说,你可知面前坐着的是谁?”
不等对方回答,她就道:“这是朝廷亲封的监察御史!”
钱小玉昂着头,掷地有声,“渭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人家来你这小小客栈是赏光,你如此怠慢朝廷命官,当心回头客栈开不下去!”
这恐吓与威胁即刻糊弄住了客栈中的人,狗眼看人低的掌柜忙赶来道歉,提着厨子回去做饭去了。
钱小玉趁机要他们赠送了一碟果脯算作补偿。
霍寻看着她狐假虎威的动作,眸光更冷,钱小玉毫无察觉。
她只是起身拖过桌上茶壶,主动倒了一盏推到在霍寻跟前,陪着笑小声问道。
“少君,今日上山可有收获?”
? ?小玉对霍哥2.0的初始印象:和韩云山一丘之貉的花花少爷。
?
霍哥2.0对小玉的初始印象:道德感极低的诈骗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