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到?”
院子假山前的紫藤花架下,韩云山来回踱步,像只焦急找不到方向的鹌鹑,不时回头朝堂厅方向看一眼。
小厮从门外跑进来,匆匆开口,“来了来了,少爷。霍大人的马车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韩云山立刻拔足狂奔,待到门口,果见一辆黄木马车将将停住。
马车帘被掀开,从车上下来个年轻男人。
“我的亲弟弟,你可算是来了!”韩云山几乎要感激涕零,上前就要拽来人的胳膊。
霍寻对他献上的殷勤置若罔闻,只问:“魏亭何在?”
“就在宅子里。”
霍寻敛目往里走,被韩云山一把拉住。
“等等,”他踌躇,“你真要进去,我总觉得他来者不善。”
“不是你叫我来的?”霍寻瞥他一眼,甩开他手往里走去。
韩云山顿时哑然。
渭州是他的地盘,自他从东原郡回来后,即刻就与霍寻分道扬镳,给霍寻安排了个偏远地区的宅子后,就自顾自潇洒快活起来。
本以为也都没什么事了,料知一大早,日上三竿,韩云山起晚正在用早饭,仆人突然进来说,有人给门房递了拜帖。
他这种身份,渭州城中想要交好之人数不胜数,本打算拒绝,仆人却说对方身份显贵,韩云山揭开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来人竟是堇西军首领魏亭!
魏亭是当今丞相魏应昌的儿子,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还要亲,得罪不起。韩云山不敢怠慢,连滚带爬跑出去将人请下轿,迎进正厅,对方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请他吃了三碟茶果,他一口没动,不知是看不上还是下马威,喝完一盏茶后,突然提起你的名字,我就知道完了完了,今日是冲着你来的。”
韩云山跟在霍寻身后,絮絮叨叨不断。
“他说知道你来渭州,同朝为官,理应拜访,但你贵人日理万机……好生阴阳怪气,娘哎,他找你麻烦不知直接上门,把我拉进来算个什么事,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不想掺合你们这些朝堂大事……霍寻、表弟,我求求你,今日说话务必委婉,无论怎么样,不能在我家和他撕破脸皮,要打出去打……放小弟一条生路……看在我娘的份上,行行好,我给你跪下了……”
韩云山的埋怨陡然停住,大厅两道雕花朱漆门正大开。
大厅方几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红衣婢女,正服侍座中人饮茶,听见动静,座中人转过脸,露出一张略显阴鸷的脸。
魏应昌的干儿子魏亭,今年三十八岁。
此人身担堇西军首领一职,十年间骁勇征战,剿杀匪寇乱党无数。其下治军严明,屡立奇功,但因常年不在京城,霍寻也是鲜少得见此人。
他生得高大,肩耸如鸢,一身漆黑长袍,远远望去,如同一只栖息在枯枝之中食腐鸟类。高鼻、薄唇,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睛,男人一只眼睛漆黑阴沉,另一只眼眶里却是空的,只有几道狰狞血丝爬在其中,若是胆小稚童多看几次,恐怕要心悸啼哭。
霍寻眼神微凝,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魏亭瞎了一只眼?
韩云山悄然扯了一把霍寻的袖子,挤出一个笑:“魏大人,霍廷尉到了。”
又扭头对霍寻笑言:“这位是堇西军的魏大人。”
魏亭转过脸来,目光在霍寻身上掠过,并没有起身。
霍寻提袍,在他对面坐下来。
韩家巨富之家,韩云山又极爱奢华,器服陈设无不华丽。大厅里金丝楠木长几上,银杯盏皆镶嵌细小红宝石,白日里也点着花灯,照着屋中金灿灿的,唯有对坐的两人截然不同,再多的金子当下也变得冷冽。
韩云山提起一个笑,胆战心惊地开口,试图将氛围热闹热闹。
魏亭却先开了口。
他道:“霍廷尉来了渭州,怎么不叫人通报?”
“只是路过,不必麻烦。”
“听闻廷尉是从东原郡来的。”魏亭扯了扯嘴角,笑容古怪,“是为东原郡赵震一案?”
韩云山如坐针毡,来了来了来了。
赵震一案,牵连魏亭他干爹魏应昌在朝堂上落面子,魏亭这是为他假老子报仇来了。
“不错。”
似乎没料到霍寻承认得如此坦然,魏亭眯了眯眼睛。
他端起茶盏,低头笑笑:“东原郡一案,廷尉本事不浅,外头传言纷纷,魏某也很好奇,十年前的证据,廷尉是如何找到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霍寻淡哂:“说不定,是天意成全。”
男人面容锋利俊美,语气冰冷讥诮,明明二人对坐,黑眸却含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魏亭点点头,赞道:“难怪朝中都称廷尉洞幽烛微,谋无遗策。”接着话锋一转,“听说廷尉在查八年前蛮人入侵小容山一案,无风不起浪,那么这一次,又是查到了何事?”
韩云山浑身一凛。
查八年前小容山的事,是霍寻几日前让他做的。魏亭如何知道?
还是这么短的时间……
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韩云山心里不好受。
霍寻抬起眼皮,对上魏亭审视的目光。
男人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眼眶空荡,他完好的眼睛阴沉,另一只眼睛却泛着股死气,像连接着阴司地狱,令人不适。
霍寻淡然道:“八年前蛮人入侵小容山,是魏将军的堇西军剿灭。”
“不错。”
“正好。”霍寻嘴角微弯,“既然将军近在眼前,也省去调查盘问时间。”
韩云山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的,这祖宗真是个宝贝,也不怕在家就把所有人得罪完了。魏亭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倒好,把魏亭当打听消息的闲汉,要不怎么说人家官当得这么高呢?
人才啊!
魏亭定定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他道:“廷尉想打听何事?”
“我想问将军,”霍寻指尖轻抚过杯沿,“八年前,小容山庆典蛮人如何入侵,具体情状,请将军一一说明。”
“廷尉这是同我玩笑呢,八年前的事,魏某怎么可能还记得清楚。真要查,地方县志里记得明明白白,廷尉有疑问,不妨自己找来看。”
“县志记载,蛮人闯入小容山云乌族庆典,屠戮边民,将军亲眼所见,蛮人当真如此凶残?”
魏亭笑了一声:“当然。”
他放下茶盏,一只手抚上自己眼眶,不知想起什么,仅剩的一只瞳孔似乎抽搐一下,语气也变得诡异。
“魏某这只眼睛,正是拜那些蛮人所赐。”
……
“哐铛——”
屋中桌椅翻了一地。
钱小玉藏在书架后,听着外头砰砰乱响,掌心全是汗水。
忽而掌下的身子扭动起来,原是乌娜挣脱了她的桎梏,眼见就要出事,钱小玉忙并掌在她颈间用力一打,一记手刀过后,乌娜身子软软倒了下去,钱小玉将她半揽在怀中,两个人的汗水湿答答黏在一团。
外头脚步声还未停,院子里隐隐传来一两声凄厉嘶叫,触目惊心。
两个身穿甲胄的官兵跑来,在书架前停下脚步。
钱小玉咬紧唇,下意识想要找点什么兵器防身,摸了个空。
官兵还在继续往前走,眨眼来到跟前,忽然抽出腰间长刀刺进书架!
钱小玉强忍冲出去的冲动,将自己变作一个石头,不能跳也不能动,眼睁睁见刀尖刺进来,在空荡处乱戳几下,又抽了回去。
堂厅里,坐着的‘魏大人’放下酒碗。
一小坛竹胆酒已经饮尽,他喝得有滋有味,全不在意周围尸体血腥,末了,将空酒坛搁下,和族长惊愕的头颅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一个官兵上前禀道:“大人,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府上妇孺、老弱共计二十二口。青壮十五。”
魏大人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乌雅尸体就在他脚下,少女艳红绣花的裙摆下,渐有血迹氤开,在地上染成一小片红晕。男人抬脚迈了过去,在乌雅旁边的乌鲁达身前停步。
老父死前也是看着乌雅的方向,后背被一刀穿透,尸体残缺。
魏大人用脚碰了碰乌鲁达的脸,道:“拖出去。”
“是。”
“歼敌一队,斩首……十五级。”他慢吞吞说着,提起长刀走出门去。
剩下官兵迅速上前,将乌鲁达头颅砍下,又将尸体一道拖出去。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钱小玉一动不动站着。
汗水从前额没入衣领,又被晒干,堂厅竹窗映下的日光渐渐移动,从前头移到后头,暖金也渐渐变成一片火色红霞。
乌娜倒在她臂弯中,钱小玉直直站着,使自己脊背尽力贴着那一点墙缝来减轻负重。
在天河县时,晴云爹方正曾闲叙过,有一种酷刑叫“站刑”,囚犯被押在木笼中,不可坐卧,脖子套一个木枷,脚踩砖块,就这样一直站着。
行刑者会逐渐抽走砖块,犯人身体悬空,极度难熬。
她眼下就与“站刑”无异,时间太久,甚至已觉不出双腿酸痛。直到竹窗之上,最后一丝晚霞散去,光线暗了下来,光亮变成了浅蓝,又变成了深蓝,最后凝成一汪泼墨。
天黑了。
钱小玉低下头,看向怀中乌娜。
乌娜一直没有醒来。
那一记手刀只是令小姑娘暂时晕倒,绝不至于沉睡不醒,钱小玉伸手摸摸女童前额,烫得吓人。
白日乌娜与她说自己受了风寒,生病了才没去庆典,恐怕方才受了惊吓,病情加重。
她把乌娜背在背上,轻手轻脚走出书架,堂厅里,竹窗溅上一片血痕,流水般的月光争先恐后涌进房中。
乌雅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少女美丽的眼睛瞪得很大,如方纸糊的风筝落在地上,纤细脖颈间有一道凝固血痕,晨起精心装扮的发丝早已凌乱不堪——官兵将她身上佩戴的首饰全掳走了。
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黏腻血腥气,夹杂竹胆酒的醇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钱小玉咬了咬牙,没敢在屋中多停留,背着乌娜悄无声息出门,一出门便浑身冰凉。
乌鲁达家宅院里,横七竖八全是仆妇尸体,死相极是凄惨。
不能在这里久留。
钱小玉逼自己移开目光,迅速离开乌鲁达家。
她得回家,她要找钱有富!
春夜晚风吹得竹叶婆娑作响,竹林的清香里却掺杂了刺鼻腥气。没有灯,月光格外明亮,今夜是三月三赶月神庆典,是月神娘娘降下福泽的日子,峰顶却不见篝火和歌舞,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圆润皎洁的月亮从半山腰升起来,照着满地尸骸,像个寒冷噩梦。
钱小玉顺着土路往前走,一路瞧见了许多熟悉的人。
编渔网家的金哥,打得一手好猎的莺姐,捉野兔送她的花婶……她还看见了曲婆婆。
曲婆婆被一箭钉在树上,苍老头颅垂至胸前,白发沾满血污。
昨日欢笑不停的村人,今日尽数化为死尸。遍地残肢,血流成河,宛如地狱。
钱小玉忍住心头惊惧,就在这一片死寂里朝家狂奔。
族长说,白日庆典里没见着钱有富的影子,或许是起迟了,又或许是钱有富发现自己不见,又回头来找她了。但若遇上游荡的恶鬼官兵,亦或是返回家中,后果不堪设想。
菩萨保佑,他千万不要在家中!
竹寨的影子渐渐逼近,屋门前的鸽子笼大打开,鸽子早就不翼而飞。白日晒着野菜的竹匾被掀翻在地,四周并无动静,
钱小玉进了屋,先放下背上的乌娜,才小心翼翼往屋里走。
屋中有人来过的痕迹,地上全是凌乱脚印,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箱子也被人翻动过,四面都是杂物,钱小玉暗暗祈祷着,走遍里屋,没发现钱有富的影子。又仔细检查,没有一点血迹。
至少这里没有发生过打斗。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过很快,她又狐疑起来,钱有富不在家中,这一路也没见着他影子,究竟去哪儿了?
不会半路撞上那些官兵了吧。
她心中惴惴,没留意身后窜起一条身影,直到钱小玉抬头,冷不丁撞见明亮月色投照的竹墙之上,一道黑影正朝自己逼近,不由吃了一惊,本能快于思考,抓起手边柴刀扭头朝对方砍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