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
京师天牢,狱卒嘴里最可怖的地方,不是关押死囚的诏狱,而是廷尉霍寻的刑房。
传言再硬骨头的英雄,进了霍寻的刑房,出来也会变成一滩烂泥。
没人能扛过他的酷刑,没人能在他手下完好活着。所以当赵震被带至那间传言中比地狱还要可怖的房间时,虽然他尚不知这是哪里,但已从四周的阴冷中嗅出一丝危险气息。
赵震抬起头。
长时间的饥饿令他头晕眼花,好半天才缓过神,他看见明亮烛光里,一整面墙上横七竖八挂满各式各样的刑具,在墙上火把照耀下闪着寒光。往下一方雕花长案前,坐着一个头戴官帽,身穿墨绿官服的年轻男人。
他凝视着自己,漆黑眼眸如同一阵冷风,拂过赵震身上时,令他脊背顿时生出一股凉意。
“……霍廷尉。”他试探地动一动身子,桌椅狭小得令人局促。
烛火在这动作中黯淡了一下,霍寻眼都未眨,身子懒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东原郡刑类不如京师丰富。”他轻叩指尖:“本官允你选一样称心的。”
赵震脸色大变。
竹真会意上前,双手拂过满腔叮当哐啷的铁具,面向着赵震,慢条斯理,仔仔细细地解释。
“赵大人请看——”
他欢快道,“这是拶指,夹住手指往外拉扯,直至皮骨破裂……”
“此乃黥刑,需刺刻后涂以墨字……”
“……宫刑刀,此刑不必多说,赵大人应当知晓……”
护卫挨个挨个介绍,宛如商铺小贩同客人介绍货物,无一不仔细,听得人骨肉生寒。
“还有刑钉、射鬼箭、金瓜击顶、凿颠、绞带、木手……都是我们主君精心发明的酷刑,有的还从未用过,不过这些是死囚所用,赵大人暂且用不上,先选一样其他的吧。”
赵震嘴唇颤抖起来,老迈的脸抖了两下,猛地看向眼前人。
他先前在金銮殿上喊冤,说霍寻对他用酷刑,并非是假,然而此刻被带到这处刑房,看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具,才明白霍寻先前已是仁慈。
霍寻掀起眼皮:“郡守请选。”
“你这是逼诱酷虐,案子还没审定……此案并未定案,我是无辜的!”他想挣扎,犹自嘴硬。
“上烙刑。”
“霍寻!”
刑房中,铁链窸窣的动静响起,门外守着的狱卒好奇往里走了两步,下一刻,凄厉惨叫令人登时驻足,不敢再近前一步。
“你这个奸臣……只顾顺人主之心,诛杀忠良……你不得好死!”
霍寻走到他身边,平静开口。
“东原郡沟渠水利一案,贪了多少?”
赵震面如死灰。
东原郡,东原郡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了,他是贪了不少。
窦家那个水利工,一心想为儿子进官场铺路,拼死拼活散去半幅家产把桥修成。临到头了,竟还想来争功,亏他还是做生意的,官场之中,哪有付出就有收获的道理,多得是银子打了水漂之人。可姓窦的眼皮子浅,竟还想拿回自己垫付的银子,甚至偷偷藏了账本想要举告。
不自量力,窦文书他活该!
他只是运气不好,没想到窦家的账本还能有重见天日那日。为不留后患,他将所有接触过窦邈的人悉数灭口,包括那个戏班子,没想到,没想到最后却落到了霍寻手里!
心中暗恨着时运不济,赵震嘴硬:“老夫没贪,老夫清清白白,由不得你张口诋毁……啊!”
火红烙铁刺进胸膛,刑房中顿时发出一阵皮肉焦灼的臭味。
“何时开始贪贿?”
“老夫……老夫没有……你这个王八蛋,休要屈打成招……啊!”
又一块烙铁贴了上去。
“牵连党羽何许人也?”
“你这是污蔑,是污蔑……救命!”
凄厉惨嚎从刑房传到关押的牢房,狱卒悄悄退了出去,牢房中静得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你这个奸贼,混账,误国小人……这般无情残忍,枉杀无辜,将来必遭天谴……”
他的咒骂落在霍寻耳中,毫无意义,同样的刑房,同样的场景,他听过太多恶毒的诅咒,深刻的詈骂,赵震是个读书人,连骂人都轻飘飘文邹邹的,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手札上那行陌生的字痕来。
“放你的狗屁哪来的脏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见不得人好的脏烂货死了下拔舌地狱下辈子不长舌头!”
骂人倒也骂得别出心裁,不同寻常。
赵震还在骂,只是连续的几块烙铁烫上,体力已有不支,毕竟一把老骨头,从前也没遭过大罪,声音渐渐喑哑,气息不如方才执着。
霍寻抬手,制止了竹真动作,声音不冷不热:“换银钉。”
此话一出,锁链上捆着的人剧烈颤抖起来,一张脸通红似血,身上囚服已被血迹浸湿,湿淋淋贴在他身上,脱口道:“等等!”
霍寻回转身,刑房中烛光照着男子锋利眉眼,忽明忽暗。
“我,我……招!我全都招!”
……
刑房的事了了,折磨却仍未结束。
此起彼伏的凄厉叫声里,青年走出狭长甬道。
竹真接过霍寻手里卷宗,小跑着跟在身后,神色有些古怪。
东原郡窦家一案已经重审。
铁匣里的账本成为新出现的铁证,事实上,细查过账本上有关之人,足以证明当年窦家一案有冤。新的证据层出不穷,到了这个地步,赵震招或是不招,其实并无区别。
案子已经落定了。
但霍寻还是坚持要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赵震关进刑房慢慢折磨,除了给赵震增加更多的痛苦外,对案子并无益处。
霍寻是故意的。
或许赵震过去曾得罪过主君,竹真这样想着,走到霍寻身边,提醒道:“主君,马车已备好,时辰差不多了。”
“好。”
……
停云阁是挨着集市的一处茶寮。
此地临水而建,茶寮附近栽种高槐深竹,文人雅士常在此喝茶坐落。
霍寻到了茶寮时,伙计将他请进一间内室。
茶案前坐着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穿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蓄着一把美髯,生得颇为文隽,瞧见霍寻,男子起身,对霍寻行礼,语气温和:“霍廷尉。”
霍寻盯着对方,“江大人。”
此人正是曾经的天河县县令,江允直。
十年前,江允直在天河县当县令,亲自见证了窦家一案,或者说,钱有富一案。
五年前,江允直调任至京师,官至中书舍人。
江允直为人低调,行事稳妥,在同僚中一片赞扬,霍寻伸手,提过桌上紫砂茶壶,清亮茶水落入瓷盅里,像一泓流动的琥珀。
江允直也在打量霍寻。
这个有着凶残之名的年轻权臣看上去高深莫测,过去多年,他从未与此人打过交道,是以当仆从转述霍寻要见他时,江允直也颇感意外。
朝堂之上,他们并无交集,若说有何相通之处,唯有最近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
东原郡窦家贪贿案。
他望着霍寻倒茶的动作,须臾,开口问:“廷尉要见下官,所谓何事?”
他以为霍寻要问起当年赵震来过天河县的细节,未料霍寻闻言,只将一盅倒好的茶放进他手中。
青年语气平静,却如一个炸雷,惊醒在江允直耳边。
“我想问你,”他抬眸,“当年赵震一案中,天河县捕盗班的钱有富父女,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