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在昏暗里向后退去,鞋底蹭着粗糙的石板,摩擦声压得很轻。
台阶一级一级抬升,走到顶上,视线铺开。正中这间房,墙面嵌满小门,门框挨得密,每一扇都能向外拉开。
于澈扫过层层叠叠的门板。
好家伙,搁这儿玩密室逃脱呢。
换个人进来,大概率要在一堆门里面绕晕。赖庭君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抬手推开第一扇。门后不是出口,是另一组隔间。
推第二扇。
推第三扇。
直到第四次,滑轨发出低哑的轻响,门板滑开。一股味道先飘过来,消毒水的涩。
混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种生命力慢慢消散之后,沉闷的气息。
赖庭君步子放得更缓。
“爸妈,我回来了。”
他往里走,于澈跟在后面。
屋里木色家具沉在阴影里,各类仪器沿着床边排开,管线拖在地板。
盘成细密交错的线条。仪器指示灯隔几秒,就眨一下微弱的光点。
目光慢慢落到床上的男人身上。
他后背陷在床垫里,皮肉贴紧骨架,肋骨一道一道,隔着薄床单都看得清楚。
肤色是一点点沉下去的灰,不是猛地衰败,是长久耗损堆出来的暗沉。头发白得干净。
发根到发梢,没有杂色。好几根软管扎在皮肤,呼吸机扣住口鼻。
气流顺着管子来回,发出规律又单调的嗡响。
吉利蛋立在床沿左边,淡淡的柔光从它掌心漫开,一波治愈波动缓缓铺开。
扫过男人的胸口。光淡下去,它歇片刻,再续上。
差不多娃娃守在右侧,耳朵微微耷拉,视线一刻不离床上的人,跟着补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视线挪向床边的女人。
骨相还留着底子,能想象得出从前,眉眼舒展的时候有多好看。现在长发松垮。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没有放声哭,只是眼皮肿着,眼尾一圈浸着红,睫毛时不时轻轻颤一下。指尖蜷在一起。
攥着床单一小块布料,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呼吸放得很轻,目光钉在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赖庭君站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
一路上强行绷住的肩背,到这里,才悄悄往下松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往前凑,只是静静看着,喉结慢慢滚了一圈。
“叽哩!”
吉利蛋察觉到女人失神的状态,小巧的手掌轻轻搭在她肩头,一下下轻柔拍抚着,动作温顺又治愈。
女人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嗯,茫然地抬了抬眼。
“怎么了,吉利蛋?”
赖庭君望着母亲憔悴失神的模样,嗓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
“妈。”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畔,女人猛地转头。
看清许久在外奔波、独自扛起所有压力的大儿子,她眼底瞬间蓄满泪水。久坐让双腿早已僵硬发麻。
她撑着床沿勉强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形踉跄着晃了两下。
“妈!”
赖庭君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她的双臂。
女人再也绷不住,伸手紧紧抱住赖庭君,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低低响起。
“庭君,我的儿子,你受苦了。”
赖庭君抬手轻轻环住母亲单薄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心疼。
“我没事,该受苦的是您。”
他微微低头,目光细细扫过母亲的眉眼。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细纹。
乌黑的鬓角里,几缕刺眼的白发藏在发丝间,格外扎眼。
记忆里那个眉眼温柔、明艳明媚、永远从容护着他的母亲,短短数日,憔悴得让人心头发紧。
心口像是被钝针狠狠扎了一下,酸胀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赖庭君收紧手臂,语气带着笃定。
“爸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一旁的于澈看着相拥的母子,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他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微微发酸的鼻头。
心里默默吐槽,他真的最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
什么破美式,怎么还这么酸,都酸到我鼻头了。
趁着母子二人沉浸在情绪里,于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落下去,细细打量赖庭君父亲的状况。
单凭肉眼,他一时也看不出病根在哪,只看得见这人气息微弱,整个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吉利蛋和差不多娃娃站在两侧,视线跟着落到于澈身上。若是换做别的陌生人,它们早就上前拦住。
不会容许对方靠近床榻。可这人是少爷亲自带进来的,再加上那层若有若无漫开的气息。
让它们生不出半点戒备,反倒觉得安稳,像是本就该在这里的自己人。
温存没有持续太久,沈春婷慢慢回过神。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目光定定落在赖庭君身上。
“庭君,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找到办法了吗?”
“嗯,妈,我找到了,就是他。”
赖庭君抬手指向床边的于澈。
直到这时,沈春婷才留意到,儿子并不是独自回来的。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稍稍收敛好情绪。
“庭君,带人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位小朋友是?”
“妈,他是我的班长。”
赖庭君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简略讲给沈春婷听,刻意隐去了和费家的交易纠葛?
只着重介绍了于澈的过人能力与培育家身份。
沈春婷听完,眼底涌出浓烈的难以置信,望着于澈轻声开口。
“庭君,你能确定吗?这件事万万开玩笑不得,你父亲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赖庭君伸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眼神格外坚定。
“妈,你放心。现在好不容易有希望,我们总得试一试。以前那些受过我们恩惠。”
“有能力出手相助的人,我们百般求助,对方依旧袖手旁观。如今有人愿意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破釜沉舟。”
沈春婷凝望着儿子沉稳坚毅的眉眼,心头百感交集。
她轻轻点头,对着赖庭君扯出一抹笑容,笑意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也藏着由衷的欣慰与骄傲。
看着尚且年少的孩子,硬生生扛起摇摇欲坠的家。
她眼底盛满了心疼与愧疚,也真切感受到,孩子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随即,她转头看向于澈,身姿微微欠下,眼底盛满恳切的希冀。
“于公子,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伯母不必如此。”
于澈抬手而动,无形的柔和念力稳稳托住沈春婷的身形,稳稳止住了她躬身的动作。
“我还未曾出力,实在当不起这份礼数。”
“多谢你。”
沈春婷轻轻颔首,露出一抹勉强却真诚的笑意。
在场众人对此并无任何诧异。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方才凭空出现的念力。
是守在于澈身侧的两只奇鲁莉安所为,根本不会往于澈本人身上去想。
毕竟现实当中人类掌控的超能力太过少见,寻常情况根本无从得见。
若非自身底气十足,超能力者也绝不会轻易暴露自身的特殊能力。
为为她雨中执伞宝子加更感谢宝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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