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和酒精发酵的酸臭味。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震得心脏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陆沉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摸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极其丝滑的面料,像是一条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
他低头一看。
自己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
身上套着件做工考究、却被揉得皱巴巴的高定西装,啤酒肚把衬衫扣子撑得快要崩开。
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鞋面上还沾着一滩不明呕吐物。
“陆总,您醒啦?刚才您喝得太猛,张总那几杯茅台可不好挡啊。”
旁边凑过来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一个穿着暴露包臀裙的女人,夹着嗓子,甜腻腻地靠在他肩膀上。
一股刺鼻的香精味直冲脑门。
“滚开。”
陆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本能地一抬胳膊,力道没控制好。
那女人惊叫一声,直接被推得摔在真皮沙发角落里,手里的高脚杯“啪啦”碎了一地。
红酒溅在昂贵的地毯上。
包厢里的音乐声没停,但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停下咸猪手,错愕地看着他。
“哎哟,老陆,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大。不就是个陪酒的嘛,不喜欢换一个就是了。咱们那单建材生意,还得指望你签字呢。”
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打着哈哈凑过来。
陆沉没搭理他。
他死死盯着包厢墙上的那面巨大的玻璃镜。
镜子里映出的是个极其陌生的男人。
满脸横肉,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股长期纵欲和应酬带来的浑浊与精明。
没有伤疤,没有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厉杀气。
这特么是老子?
陆沉脑子飞快地转动。
零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1998年。
那列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上。
那个调戏女兵的流氓,他没管。
他嫌麻烦,转了个身继续睡觉。
退伍后,他没去044营,没遇见老鬼营长。
拿着那笔退伍费,他南下羊城。
赶上了房地产的红利期,靠着那股子狠劲和不要命的拼劲,倒腾建材发了家。
现在,他叫陆总,身价十几亿,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
这特么是什么见鬼的梦?
陆沉扯了扯勒得脖子难受的领带,烦躁地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
“陆总,您去哪儿啊?合同还没签呢!”
身后的谢顶男人急得大喊。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金光闪闪的壁纸。
陆沉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走出这间名叫“天上人间”的顶级会所。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台阶下。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赶紧跑过来拉开车门,弯着腰,态度极其恭敬。
“老板,回别墅还是去哪?”
“回家。”陆沉吐出两个字,一头扎进后座。
真皮座椅软得像团棉花,但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
没有戈壁滩的风沙,没有黑狱的冰冷。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逸、奢靡,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少点什么。
到底少了点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入半山腰的一栋豪华别墅。
陆沉推开车门,连鞋都没换,踩着昂贵的手工地毯走进空旷的客厅。
水晶吊灯发出刺眼的光芒。
“你还知道回来?”
楼梯拐角处,传来一个女人尖锐、刻薄的声音。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化着精致的妆,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满脸的怨气。
“满身的酒味和香水味。陆沉,你是不是又死在哪个狐狸精的床上了?”
陆沉看着这个女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现在的妻子,一个为了商业联姻娶的富家千金。
可是。
他脑海深处,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清冷身影。
那个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一边骂他流氓一边红着眼眶给他缝合伤口的女人。
沈冰。
“沈冰呢?”
陆沉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可怕。
“什么沈冰?你发什么神经!”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尖锐地叫唤起来,“你别想转移话题!离婚协议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财产分我一半,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沉没理她。
他像疯了一样,冲进书房。
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没有。
没有那张泛黄的044营合影。
没有老鬼营长那个缺了个角的旱烟锅子。
没有赵狂那条疯狗寄来的明信片。
甚至连一块属于军人的军功章都没有。
只有一堆冰冷的财务报表和银行卡。
陆沉颓然地跌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他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指缝里竟然渗出了冷汗。
这有钱人的日子,真特么没劲。
没有兄弟把后背交给你,没有那种在生死边缘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更没有那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安安稳稳吃顿红烧肉的家。
这算什么活法?行尸走肉!
“哥!沉哥!”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极其熟悉、带着哭腔的沙哑喊声。
“快醒醒!老鬼营长快不行了!前面雷区被毒贩引爆了!”
陆沉猛地一个激灵。
他睁开眼。
昏黄的台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没有豪华别墅,没有尖酸刻薄的富家女。
他靠在“锦绣江南”一楼小院那间略显拥挤的书房里。
膝盖上那条沈冰织的羊毛毯,边缘的流苏散落在地上。
面前的书桌上,那本泛黄的红皮相册还翻开在第一页。
照片里,老鬼营长正板着脸看着他。
“呼——”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额头的皱纹滑落,滴在手背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腰那块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的弹片旧伤。
粗糙的指腹擦过凹凸不平的疤痕,传来真实的钝痛感。
真好。
还在。
他扯开老头衫的领口,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差点劈开心脏的刀疤。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极其张狂、如释重负的笑意。
“妈的,吓死老子了。这破梦,比关在黑狱里还难熬。”
陆沉合上相册。
扶着桌沿,颤巍巍地站起身。
骨头发出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咔吧”响。
他拖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推开书房门。
卧室里,沈冰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被角被她踢开了一半。
陆沉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她盖好。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那张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清冷睡颜。
他弯下腰,用长满硬茬的下巴,轻轻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小黄狗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陆沉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打着哈欠拉开院子外头的铁信箱。
里面塞着几份报纸,还有几张超市打折传单。
他正准备全扔进垃圾桶。
突然,动作一顿。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传单里,夹着一封没有贴邮票、只有一行手写英文地址的国际平信。
信封的纸质极其考究,边缘却落满了灰尘,仿佛在某个角落里躺了很久。
信封的封口处。
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用红色火漆封缄的标志。
那是一只张开毒牙、栩栩如生的黑寡妇蜘蛛。
陆沉半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指腹在那个红色的蜘蛛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脑海里,一个尘封了十几年的、妖娆又致命的身影,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