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和凯瑟琳的第一次见面,在莫斯科大剧院的门厅里。
那天晚上,外贸部做东,请代表团看芭蕾舞,《天鹅湖》。
这是例行的外事活动,推不掉,也不用推。
大幕还没拉开,门厅里人来人往。林屿正跟周专家说着话,忽然,一个声音,从他侧后方传过来。
请问,是林屿先生吗?
英语。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林屿转过身。
一个金发女人,站在三步开外。
三十五六岁,米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笑地看着他。
门厅的水晶灯,很亮。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漂亮得近乎锋利。
林屿看着这张脸,心里,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这辈子。
是上辈子——不对,是这个时空的十三年前。
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那时候,他已经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了,外宾安保的外围,有他一份。
随行的漂亮国人员里,有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整天抱着个文件夹,跟在大人物们身后,不起眼。
可他记住她了。
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热闹,她看的是门道——她的目光,总是落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警卫的换岗时间,车辆的停放位置,通道的宽度。
那是同行的眼睛。
是情报人员的眼睛。
十三年了。
这张脸,成熟了,也锋利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
我是。林屿用中文回答,然后不等翻译,自己切换成了英语,女士是?
凯瑟琳。女人伸出手,凯瑟琳·摩根。《华尔街日报》,驻莫斯科记者。
记者。
林屿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记者。
他伸出手,跟她握了握。
摩根女士,他说,幸会。一个漂亮国记者,认识我这个龙国商人?
林先生太谦虚了。凯瑟琳的笑容,无懈可击,华信的芯片,装进了奥运会的计时系统。这个世界上,做科技报道的记者,谁不知道您?
这个理由,找得很好。
好得滴水不漏。
摩根女士过奖。林屿说,不知道,您想采访点什么?
不着急。凯瑟琳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今天看演出,不谈工作。只是既然碰见了,过来打个招呼。说不定哪天,我能有幸,给林先生做个专访。
随时恭候。
对了,凯瑟琳像是忽然想起来,我听说,林先生对核物理,也很有研究?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
可林屿心里那根弦,地一声,绷紧了。
他去核物理研究所的事,是公开的行程,瞒不住。可他跟安娜谈的内容,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消息很灵。
谈不上研究。林屿淡淡地说,就是爱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进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凯瑟琳笑了,林先生,您这瞎琢磨的本事,比我们报社的总编,都厉害。
两个人对视着。
门厅里人来人往,衣香鬓影。
两个人都在笑,笑得都很客气。
可那笑容底下,两把刀,已经叮叮当当,过了一招。
大幕开启的铃声,响了。
演出要开始了。凯瑟琳举杯示意,林先生,回见。
回见。
凯瑟琳转身,汇入人流。
走出十几步,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林屿,比档案里的照片,难对付一百倍。
她刚才那一问,是故意露的锋芒。目的,是试探他的反应。
可他的反应,不是没有反应——
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她扔进去一块石头,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这种人,最可怕。
而另一边,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人流里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团长,小李凑过来,小声问,那是谁啊?
一个故人。林屿说。
故人?
林屿没多解释,转身往剧场里走,看戏。
大戏开演了。
台上,白天鹅在翩翩起舞。
林屿坐在黑暗的观众席里,眼睛看着舞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凯瑟琳·摩根。
cIA。
而且,不是个普通的cIA。十三年前,她就能进总统访华的随行名单。十三年后的今天,她会是一个驻莫斯科记者这么简单?
她来莫斯科,冲谁来的?
冲他。
林屿几乎可以肯定。
时间点太巧了。他前脚到,她后脚来。还,在芭蕾舞剧院碰见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正好。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主动现身?
按规矩,情报人员盯梢,是越隐蔽越好。她倒好,直接上来搭话,还故意露出我知道你去过核物理研究所的底牌。
这是什么路数?
敲山震虎?
还是……另有所图?
林屿坐在黑暗里,把这一幕,翻来覆去地想。
台上的天鹅湖,跳到了第二幕。
白天鹅和王子,在月光下起舞。
林屿看着看着,忽然,心里一动。
他想起凯瑟琳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见。
不是,是。
这个女人,笃定他们还会再见。
而且,听那语气,下一次见面,恐怕,不会是这种场合了。
林屿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地翘了起来。
有意思。
这盘棋上,又坐上来一个高手。
而且这位高手,下棋的路数,跟赵维新,完全不一样。
赵维新是绵里藏针。
这个女人,是开门见山。
林屿往后靠进座椅里,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了天鹅湖。
戏是好戏。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盼着,盼着下一场戏,早点开锣了。
演出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外贸部的车,把代表团送回酒店。
一路上,周专家还在回味,说那个女主角的挥鞭转,转了三十二圈,跟陀螺似的,看都看不过来。
林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进了酒店大堂,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上去。他说,我到门口,抽根烟。
苏菲·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跟着周专家他们,先上楼了。
林屿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夜里的莫斯科,冷得刺骨。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慢慢地抽着烟,眼睛,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打烊了的咖啡馆。咖啡馆的橱窗,黑漆漆的。
可林屿知道,那扇黑漆漆的橱窗后头,有一双眼睛。
从他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不是赵维新的人。
赵维新的人,他都认熟了——街角那辆伏尔加,车牌号他都背下来了。
这双眼睛,是新来的。
林屿不急。
他就那么站在台阶上,把一支烟,从头到尾,慢慢地抽完了。
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他冲着咖啡馆的方向,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呼。
也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橱窗后头,没有任何动静。
林屿笑了笑,转身,回了酒店。
橱窗后头,凯瑟琳·摩根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位置,选得很好。从这个角度,酒店门口一览无余,而橱窗的反光,能把她的身形,完全遮住。
专业的。
可就在刚才,那个男人,站在明晃晃的路灯下,冲着她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他被监视了一路,今晚这台戏,是给她一个人唱的。
凯瑟琳慢慢地,把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盯着酒店大门,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用英语,自言自语了一句。
十三年了。
她研究了这个男人十三年。
今天,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她主动现身,他滴水不漏。
第二次,她暗中观察,他抬手打招呼。
两个回合下来,她没占到半点便宜。
可她一点都不沮丧。
相反,她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棋逢对手。
这四个字,她当了十三年情报官,今天,才真正体会到是什么滋味。
凯瑟琳站起身,把几枚硬币,压在咖啡杯底下,转身从咖啡馆的后门,走了。
夜风很硬。
她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进一条小街。
街边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
她上了车。
回饭店。
开车的同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目标。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猎物。她说。
同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凯瑟琳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猎物。他是猎人。
这片林子里,自以为在打猎的人,不少。
可真正的猎物,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是我们。
同伴听得云里雾里,没敢再问。
车子消失在莫斯科的夜色里。
酒店房间里,林屿洗漱完,正准备睡觉,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苏菲·陈。
还没睡?
没有。林屿让她进来,怎么了?
今天下午,苏菲·陈把门带上,压低声音,我去送电报的时候,听见个事。
什么事?
外贸部的一个熟人,跟我说漏了嘴。苏菲·陈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上边有指示,往后大苏跟龙国的技术交流,要控制规模。有些原定要开放的单位,不开放了。
林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控制规模,收紧开放。
这是冲着谁来的?
冲他来的。
他去了一趟核物理研究所,跟安娜谈了两次,莫斯科这边,有人坐不住了。
还有,苏菲·陈犹豫了一下,他还说,研究所那边,给安娜博士,安排了一个新的。
助手?
苏菲·陈点头,说是助手,其实……
其实是什么,不用说,两个人都明白。
是眼睛。
是放在安娜身边的,一双眼睛。
房间里,静了下来。
林屿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棋要下。
苏菲·陈走了。
林屿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赵维新收紧了口子。
凯瑟琳盯上了他。
安娜身边,多了一双眼睛。
三张网,从三个方向,朝他罩了过来。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知道一件,这三方都不知道的事。
五年。
最多七年。
这个帝国,就要塌了。
到那时候,网也好,墙也好,都会变成一堆断线破砖。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张网收紧之前,把该种的种子,都种下去。
把该焐热的心,都焐热了。
然后,耐心地等。
等雪化,等墙塌。
等收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