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49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不大。
淅淅沥沥。
打在院中院的瓦片上。
滴答滴答。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香气飘进窗户。
林屿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份发言稿。
国务院会议。
还有三天。
他把稿子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每一个字。
都得经得起推敲。
这不是商业演讲。
不是产品发布。
这是一场——
关于国家材料国产化方向的专题讨论会。
在座的。
都是部级以上的干部。
说的每一句话。
都可能影响一个行业的走向。
他把发言稿翻到第三页。
那里有一组关键数据。
轧钢厂特种合金的完整性能参数。
和进口同类产品的对比表格。
每一个数字。
都经过反复核验。
陈国栋核了一遍。
他自己又核了一遍。
两个独立渠道的数据。
完全一致。
这才放心。
沈雪端了杯茶进来。
放在桌上。
看了他一眼。
又改呢?
都改了好几遍了。
还不够。
林屿说。
这种场合。
容不得一个错字。
沈雪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灯调亮了一点。
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
陈国栋来了。
带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林厂长。
都准备好了。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第一份。
轧钢厂特种合金的全部检测报告。
从第一炉到第三十二炉。
每一炉的数据都在。
第二份。
农业部出具的特种合金农业应用评估报告。
周部长亲自签的字。
盖了部里的公章。
第三份。
国际同类产品的对比分析。
我们的指标。
比进口的平均高出百分之十到十五。
第四份。
他顿了顿。
陈厂长。
这是我查到的。
马洪涛经手的那几条进口生产线。
价格虚高的证据。
林屿拿起那份文件。
翻了翻。
里面是详细的对比表格。
每一条进口线的报价。
和同类国产线的报价。
差价一目了然。
有些差价。
高达数倍。
国栋。
这些材料。
都是真的?
真的。
陈国栋说。
每一条数据。
我都核了三遍。
有些还是从海关那边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林屿点头。
把文件合上。
东西够了。
剩下的。
就看现场怎么说了。
下午。
毕国栋来电话。
小屿。
会议议程定了。
你在第三个议题。
关于国防工业特种材料国产化的现状与突破。
给你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吗?
毕国栋问。
够了。
林屿说。
多了反而是废话。
毕国栋笑了。
马洪涛也在。
在第五个议题。
他的发言排在第四个。
关于材料进口的必要性论证。
林屿没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毕国栋问。
明白。
林屿说。
他先讲。
我后讲。
他讲完进口多重要。
我再讲国产已经超过了进口。
这个对比。
就是最锋利的刀。
毕国栋沉默了一下。
小屿。
你长大了。
你爷爷要是还在。
会很高兴。
林屿喉头动了动。
没说话。
会议地点在怀仁堂。
毕国栋说。
三天后。
早上九点。
你穿正装来。
挂了电话。
林屿站在窗前。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缝隙。
夕阳从缝隙里钻出来。
把院子的青砖染成金色。
他想起爷爷。
爷爷是老革命。
开国那年。
跟着队伍进城的。
后来在工业部干了一辈子。
最牵挂的事。
就是龙国的工业能不能站起来。
爷爷临终前。
拉着他的手。
说了一句话。
小屿。
这个国家。
得有人扛。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扛。
不是扛一个厂。
不是扛一个公司。
是扛一个方向。
让龙国的东西。
能真正站稳。
晚上。
林屿去了一趟贾家。
贾东旭正好在家。
刚从厂里回来。
围裙还没解。
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他来。
有点惊讶。
林叔!
快坐快坐!
您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赶紧去倒水。
林屿坐下。
扫了一眼屋里。
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还贴着棒梗小时候的照片。
贾东旭这两年变化不小。
在轧钢厂食堂干得不错。
人瘦了些。
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眼神也稳了。
跟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棒梗。
判若两人。
东旭。
林屿开口。
听说棒梗快回来了?
贾东旭点头。
快了。
军垦农场那边。
说下个月就能结束。
他前天来了封信。
说在那边学了不少东西。
还当上了小组长。
林屿点头。
好事。
他回来以后。
我安排他进轧钢厂食堂。
跟你一起干。
贾东旭愣了一下。
林叔。
这——
他行吗?
他才二十出头。
让他从头学起。
先学切菜。
切好了再学炒菜。
炒好了再学面点。
一步一步来。
林屿说。
东旭。
棒梗跟我不一样。
他走过的弯路。
我不打算替他抹掉。
但我打算。
给他一条正路。
就看他自己。
走不走得稳。
贾东旭眼眶红了。
林叔。
谢谢。
当年要不是你。
棒梗就毁了。
他去了军垦农场。
我才放心。
那个地方。
能锻炼人。
我信你。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食堂那边。
以后交给你和棒梗。
我给你们兜底。
从贾家出来。
林屿又去了趟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在屋里算账。
戴着老花镜。
拿着算盘。
噼里啪啦。
听见敲门声。
抬头一看。
是林屿。
赶紧站起来。
林厂长!
快请坐!
别别别。
林屿摆摆手。
阎老师。
我就是来坐坐。
不兴叫厂长。
您是我老师。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笑了。
不叫厂长。
叫小林。
来来来。
喝茶。
我刚沏的。
两个人坐下。
喝茶。
聊天。
阎埠贵这些年。
变化也大。
以前那个抠门到极致的阎老师。
现在虽然还是精打细算。
但多了几分人情味。
可能是年纪大了。
也可能是这些年经历了太多。
看开了不少。
小林啊。
阎埠贵喝了口茶。
你最近忙不忙?
下个月有个重要的会。
在49城开。
什么会?
国务院的。
讨论材料国产化的事。
阎埠贵肃然起敬。
国务院的会。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
准备好了。
阎埠贵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在这个院里。
是我最佩服的人。
不是因为你当厂长。
不是因为你有钱。
是因为你——
心里装着别人。
院里这些人。
贾家、何家、我家。
哪个没受过你的帮。
我这个当老师的。
不如你。
林屿笑了笑。
阎老师。
您过奖了。
我没您说的那么好。
我只是觉得。
住在一个院里。
能帮就帮。
能扛就扛。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阎埠贵叹了口气。
了不起。
真了不起。
有些人。
住了一辈子院。
只想自己。
不想别人。
那才叫真正的不了不起。
林屿知道他说的是谁。
易中海。
那个曾经全院最体面的人。
如今。
活成了一个笑话。
从阎埠贵家出来。
林屿穿过中院。
路过前院的时候。
看见易中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头发全白了。
背驼得更厉害了。
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
眼睛盯着地面。
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见是林屿。
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迅速低下去。
什么都没说。
林屿也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继续往前走。
有些账。
不需要当面算。
时间会算。
从阎埠贵家出来后。
林屿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95号院的各个角落走了一圈。
院子不大。
但每一块砖。
每一棵草。
他都熟。
中院的那棵老槐树。
还在。
树干更粗了。
枝叶更密了。
后院的葡萄架。
今年结了不少葡萄。
甜得很。
前院的门墩。
还是老样子。
上面刻着南锣鼓巷95号。
风吹日晒。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还在。
就像这个院子一样。
还在。
还在住人。
还有烟火气。
还有一群。
吵吵闹闹。
但又分不开的人。
林屿站在院中央。
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
很圆。
很亮。
跟三十年前一样。
跟他第一天搬进这个院子时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
走回院中院。
推开门。
沈雪正站在门口。
想什么呢?
想这个院子。
想什么?
想它以后还会在。
沈雪笑了。
当然在。
咱们不都在这儿嘛。
林屿也笑了。
都在。
三天后。
林屿穿上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装。
沈雪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紧张吗?
不紧张。
那走吧。
走吧。
他走出院中院。
走出南锣鼓巷。
坐上那辆黑色轿车。
车往西开。
沿着西大街。
一路向前。
窗外的49城。
车水马龙。
人来人往。
高楼越来越多。
路越来越宽。
这个城市。
在飞速地变。
变得他有时候都快认不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
没变。
比如这座城的底色。
比如这座城市里的人。
那种骨子里的韧劲。
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那种——
别人能干好的。
我们也能干好。
而且能干得更好。
的倔强。
车停在怀仁堂门口。
林屿下车。
整了整衣领。
迈步走了进去。
今天。
他要见一个人。
一个等了二十年的老朋友。
一个。
该清算旧账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