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区里的建议书递交市人大之后。
一连半个月没有消息。
于莉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
就是给孙国强打个电话。
孙主任,市里有回音了吗?
前几次。
孙国强还安慰她两句。
别急,这么大的事,总得研究研究。
到后来。
孙国强的语气也有些为难。
于莉啊,我跟你说实话。
市里有几位老同志,对这个提议有看法。
觉得两口子的事,犯不上立什么规矩。
你的报告,怕是要压一压。
于莉握着电话。
手心都出了汗。
孙主任,压到什么时候?
这我就说不好了。
挂了电话。
于莉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王秀兰端着饭盒进来。
看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市里黄了?
没黄。
于莉抬起头。
是有人反对。
说这是家务事,法律不该管。
王秀兰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屁话。
打出来的伤是真的,进医院是真的。
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家务事?
于莉咬着嘴唇。
王主任,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报告压在桌上一天,底下就多一天挨打的人。
我得让他们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人。
于莉说。
看那些被打的女人,坐在他们面前。
听她们亲口说。
数据是冷的。
人是热的。
王秀兰看着她。
半晌,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办?
我想请市人大的同志下来。
于莉说。
不开办公室里的会。
就在我们街道开个座谈会。
把辖区里受过害的妇女请来。
让她们当面讲。
我倒要看看。
谁听完了,还能说出口这是家务事。
王秀兰一拍大腿。
这个会,我帮你张罗。
妇联这边,我去请人。
市里那边,让孙主任出面。
咱们一起推。
五天后。
市人大法制组的调研组。
真的来了。
带队的是法工委的钱副主任。
六十来岁。
戴着一副老花镜。
进门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座谈会设在街道办的大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市里来的四位同志。
另一边。
于莉请来了七个人。
有街道的干部。
有派出所管片儿的民警老周。
还有三位妇女。
刘玉芬坐在最边上。
怀里抱着孩子。
手一直在抖。
钱副主任翻开本子。
小于同志是吧?
你们的报告,市里认真看了。
今天来,主要是听听实际情况。
他顿了顿。
不过我先表个态。
两口子过日子,锅沿没有不碰马勺的。
咱们龙国家庭,讲究个家和万事兴。
真要是吵两句、动两下手,就动用法条。
这个家,还稳不稳了?
这话一出。
他旁边两个调研组成员都点了点头。
王秀兰脸色一沉。
刚要说话。
于莉伸手按住了她。
钱主任。
于莉开口。
声音不大。
但很稳。
您说的家和万事兴,我懂。
可家和的前提,是两个人都把这个家当家。
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打。
她把一个本子翻开。
这是我们街道去年一年的记录。
家暴投诉,四十七起。
真正离成婚的,三起。
剩下四十四起,全部调解和好
钱主任,您知道这四十四位妇女,后来怎么样了吗?
钱副主任扶了扶眼镜。
怎么样了?
我回访过。
于莉一页一页翻。
三十七人,回家之后继续挨打。
其中九人,又被打进过医院。
两人,被打流产。
还有一个。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去年腊月,没熬过去。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钱副主任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有记录吗?
于莉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医院的诊断书,死亡证明。
全都在这儿。
管片儿民警老周接话。
钱主任,我干片儿警十二年。
这种事儿,我见得太多了。
我们去了,能干嘛?
训两句,人家转头关门接着打。
我们没有依据管到底啊。
有时候半夜出警,看见那女的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儿。
我这心里……
老周摇了摇头。
没再说下去。
于莉转向刘玉芬。
刘姐。
你跟市里来的同志说说。
说说你那天晚上的事儿。
刘玉芬低着头。
半天没出声。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手还在抖。
说吧。
于莉的声音放得很柔。
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
刘玉芬终于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
上个月。
她开口。
声音发颤。
他喝了酒回来。
嫌我饭做晚了。
先打了我一耳光。
我躲,他就拽我头发。
把我的头往灶台上撞。
孩子就在炕沿上坐着。
两岁。
他不哭。
就那么看着。
眼睛睁得大大的。
刘玉芬的眼泪淌了下来。
我当时就想。
我要是被打死了。
这孩子怎么办?
他长大了,会不会也跟他爹一样?
会不会也打媳妇?
我一想到这个。
我就害怕。
我怕的不是挨打。
我怕的是,没人能管管他。
我报过警,找过单位,回过娘家。
都没用。
人家都说,忍忍吧,为了孩子。
钱主任。
她忽然看向钱副主任。
我忍了三年了。
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跟我那个姐妹一样。
装进盒子里吗?
会议室里。
落针可闻。
钱副主任摘下老花镜。
用衣角擦了擦。
再戴上的时候。
他的喉结动了动。
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这个情况……
报告里没有写这么细。
报告里只有数字。
于莉说。
数字背后,是一条条命。
钱主任,我们不是要拆散谁的家。
我们是想给这些女人一条活路。
让她们挨了打,知道去哪儿告。
让动手的人知道,打了人,是要受罚的。
光靠劝,劝不住。
得有规矩。
王秀兰这时开口。
钱主任,我们妇联这边,也有一笔账。
全区去年接到的家暴投诉,一百二十六起。
这还是敢来告状的。
不敢告的,十倍都不止。
我们做妇女工作的,最怕听见一句话。
哪句话?
钱副主任问。
夫妻打架,你们妇联管得着吗。
王秀兰说。
我们还真就管不着。
没有那条规矩撑腰,我们说话,没人听。
座谈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的时候。
钱副主任在门口站住。
回头看了看会议室。
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刘玉芬。
小于同志。
你今天说的这些。
我带回去。
一字不落,带回去。
调研组走后。
事情并没有马上顺起来。
市里争论得很厉害。
有人支持。
也有人坚决反对。
说于莉是出风头。
说这是小题大做。
甚至有人把电话打到街道办。
阴阳怪气。
小于啊,你管得也太宽了。
以后人家两口子炕上的事,是不是也归你管?
于莉没接这话。
她把电话轻轻放下。
转过身,接着干。
王秀兰拉着她。
联系了区里十几位人大代表。
一位一位地走访。
一位一位地讲。
半个月里。
十七位代表,在联名提案上签了字。
孙国强在市人大会议上。
正式提交了这份提案。
附上于莉那份四十七起投诉的记录。
附上派出所的出警底单。
附上医院的诊断证明。
附上那场座谈会的完整记录。
七月初。
市人大常委会开会表决。
于莉没有资格进去。
她和王秀兰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
从早上九点。
一直等到中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走廊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于莉的手心全是汗。
王秀兰攥着她的手。
老人的手也在抖。
别紧张。
王秀兰说。
咱们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于莉摇头。
我不看天意。
我就信一个理。
打人不对。
这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十二点半。
会议室的门开了。
孙国强第一个走出来。
他快步过来。
脸上的表情,于莉一时没看懂。
孙主任……
孙国强站住。
看着她。
忽然笑了。
通过了。
《49城关于制止家庭暴力行为的若干规定》。
表决通过。
即日起,公布施行。
于莉愣在原地。
像是没听清。
您……您再说一遍。
通过了!
孙国强提高了声音。
三十七票赞成,五票反对,三票弃权。
于莉同志。
这是咱们龙国头一份。
头一份专门管这个的地方规矩。
是你,把它推出来的。
于莉的眼泪。
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
说不出话。
只是不停地哭。
肩膀一抽一抽。
王秀兰也红了眼眶。
拍着她的后背。
哭吧。
憋了俩月了。
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完了,咱还得接着干呢。
下午。
于莉回到街道办。
刚进大门。
就看见门口站着好多人。
都是辖区里的妇女。
有年轻的小媳妇。
有上了岁数的大妈。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
自发地聚在这儿。
看见于莉进来。
人群安静了一下。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掌声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
越来越响。
一个大妈挤过来。
抓住于莉的手。
于主任。
我们听说了。
以后挨打,能告了?
于莉擦干眼泪。
用力点头。
有规矩给你们撑腰了。
往后谁再动手。
派出所能管,单位能管,街道能管。
你们不用再忍着了。
大妈们互相看着。
有几个人,眼圈也红了。
当天晚上。
刘玉芬抱着孩子来了。
她男人在规定公布的当天下午。
就被单位和派出所联合叫去谈了话。
回来之后。
头一回。
没喝酒。
也没骂人。
闷头在屋里坐了一宿。
于主任。
刘玉芬进门就要给她鞠躬。
于莉一把扶住。
使不得。
刘玉芬直起身。
我男人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原来打人真能蹲局子。
他怕了。
于主任,我知道这规矩不是为我一家立的。
可我得替我们娘儿俩,谢谢你。
替往后那些,不用再挨打的女人。
谢谢你。
于莉抱起那个两岁的孩子。
孩子看着她。
忽然伸出小手。
摸了摸她的脸。
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
于莉笑了。
夜深了。
于莉回到自己屋里。
坐在灯下。
她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
那头接起来。
是林屿的声音。
于莉姐?这么晚。
林屿。
于莉握着话筒。
沉默了一下。
通过了。
市人大表决通过了。
龙国头一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林屿的声音。
很轻。
但很认真。
我知道你能做成。
于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望着窗外。
49城的夜空里。
万家灯火。
林屿。
我见过太多被打的女人,只会哭。
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
她们可以不哭。
林屿在那头说。
于莉姐。
你本来就不用哭。
于莉破涕为笑。
抹了把脸。
我不哭。
挂了电话。
她坐到桌前。
桌上摊着那个记满投诉的旧本子。
本子旁边。
放着一封下午刚送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于主任收。
是隔壁街道一个女人托人带来的。
信里说。
她男人打了她八年。
她听说,49城立了新规矩。
她问。
她们那儿,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规矩。
于莉把信贴在胸口。
望着窗外的灯火。
她知道。
49城这一份。
只是开始。
这条漫漫长路。
她还要接着走。
走到龙国的每一个地方。
走到再没有女人。
需要问那句什么时候能轮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