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
南疆的战事渐渐平息。
苏婉清跟着最后一批医疗队撤了回来。
一起回来的。还有一长串的荣誉。个人三等功。集体二等功。战地白衣天使的称号。各种奖章证书装了满满一书包。
但她最珍惜的。是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林屿写给她的。出发前塞在她手里的。上面只有八个字。
平安回来。我等你。
她看了一路。看了两个月。纸条的边缘都磨毛了。
火车开进49城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苏婉清提着行李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的那个人。
林屿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扔下行李。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林屿。
嗯。我在。
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瘦了。他说。
才没有。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他轻笑。抱起来都没分量了。
苏婉清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战士和医护人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亲人不肯撒手。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拥抱的人。
林屿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拿起她的行李。
走吧。回家。
他的车就停在站外。黑色的小轿车。是轧钢厂给厂长配的。
司机小周看到苏婉清。赶紧下车帮忙拎行李。
苏医生。您可回来了。我们厂长天天念叨您。
苏婉清脸红了一下。偷偷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拍了小周后脑勺一下。开车。哪儿那么多话。
小周笑着跑回驾驶座。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清晨的街道慢慢开。
49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路边的树才刚冒出一点嫩芽。风还是凉的。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苏婉清靠在林屿肩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真好。她轻声说。
什么真好?
还能看到这些。真好。
林屿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前线看到了什么。虽然苏婉清很少跟他提具体的事。但从她偶尔的沉默和深夜的惊醒里。他能猜到一二。
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些来不及抢救的年轻生命。那些在担架上还喊着要冲回去的战士。
他都知道。
婉清。他说。以后。不用再去了。
苏婉清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那伤员怎么办?
有别人。林屿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屿。我是医生。
我知道。
只要国家需要。我还是会去。她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但我会答应你。每次都平安回来。
林屿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
苏婉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是最喜欢我这一点吗?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最喜欢。也最心疼。
车子开进南锣鼓巷。停在95号院门口。
林屿扶她下车。
推开门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秦淮茹。于海棠。娄晓娥。李小兰。林巧儿。还有几个孩子。
一院子的人。都在等她。
婉清姐。
苏医生。
你可回来了。
一群人围上来。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眼睛都是红的。
苏婉清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就是家。
不管走多远。不管经历了什么。一推开门。就有人在等你。
林屿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苏婉清被围在中间。笑着流泪。
他心里一阵暖意。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什么亿万身家。
就是这样一个院子。一群人。平平安安。热热闹闹。
晚上。
苏婉清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鸡汤过来。
快趁热喝。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
谢谢秦姐。苏婉清接过碗。喝了一口。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秦淮茹坐下来。看着她。前线……苦不苦?
苏婉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还行。就是虫子多了点。
秦淮茹知道她不想说。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在苏婉清身边坐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军总医院那边。给你报了外科主任的位置。林屿说。本来你回来就要上任的。但我给你挡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需要休息。林屿看着她。两个月。你瘦了快十斤。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
我没事的……
有没有事。我比你清楚。林屿说。主任的位置跑不了。先歇一个月。把身体养好再说。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林屿。
你对我真好。
林屿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不对你好。对谁好?
正说着。院门外又热闹起来。
三大爷阎埠贵提着一篮子鸡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大爷刘海中。还有院里的其他街坊。
婉清丫头回来了?阎埠贵一进门就喊。哎哟。可回来了。我们天天念叨你呢。
三大爷。二大爷。苏婉清赶紧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孩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还不能来看看了?刘海中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你是咱们院的骄傲。知道不?
阎埠贵把鸡蛋放在石桌上。
这是家里鸡下的。不多。你补补身子。
三大爷。不用的……
拿着。阎埠贵按住她的手。你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家吃几个鸡蛋算啥。以前啊。是三大爷对不住你。对你关心不够。你别往心里去。
苏婉清眼眶一热。
三大爷。您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怪过您。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连连点头。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都是关心的话。
林屿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挺感慨。
这个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前鸡飞狗跳的事不少。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人心还是齐的。
苏婉清不停地道谢。把人送到院门口。
回来的时候。秦淮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秦淮茹眼圈红红的。前线上吃不好睡不好的。遭老罪了吧。
秦姐。真没事。苏婉清笑了笑。前线后勤保障还可以。就是忙了点。
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啊。于海棠也凑过来。婉清姐。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我那儿还有点红枣桂圆。明天给你拿过来。
不用的海棠。太客气了。
跟我们客气什么。娄晓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织的毛衣。婉清。这是我前阵子给你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
苏婉清接过毛衣。米白色的。针脚细密。摸起来软软的。
她鼻子一酸。
晓娥姐。谢谢你。
谢什么。娄晓娥笑了笑。你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家给你织件毛衣算什么。快试试。
几个女人围着苏婉清。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说她瘦了。一会儿说她黑了。一会儿又催她试毛衣。
林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家啊。
街坊们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临走前。秦淮茹把他们送出去。阎埠贵还特意拉着林屿说了句悄悄话。
林屿啊。婉清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林屿笑了笑。
三大爷。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春天的气息。
屋里的灯亮着。暖暖的。
后半夜。
苏婉清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又梦到了前线。
梦到那个年轻的战士。躺在担架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喊着要冲回去。
她在手术台前站了八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个战士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医生。我还能回家吗?
苏婉清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一只温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抱住了她。
又做噩梦了?
是林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就坐在她身后。把她抱在怀里。
苏婉清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
林屿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知道。
有些伤。不在身上。在心里。
需要时间。
需要有人陪着。
才能慢慢好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渐渐平静下来。
对不起。她抽泣着说。把你吵醒了。
傻话。林屿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你是我女人。你难受。我能睡得着吗?
苏婉清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谁是你女人。
你呗。林屿笑着。把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睡吧。我陪着你。
苏婉清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因为她知道。
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苏婉清闭上眼睛。
她知道。战争结束了。
但她和林屿的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