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室在厂部办公楼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计划统计科四个字。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摆着三张办公桌,靠窗的那张是于海棠的。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各种数字打交道——生产报表、物资台账、财务凭证……枯燥而繁琐。
但于海棠不觉得烦。
她喜欢数字。
那种规整的、精确的、不会骗人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数字是最诚实的。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因为谁的地位高就多一分,也不会因为谁的地位低就少一分。
这天下午,于海棠像往常一样在核对采购部的付款凭证。
她把凭证一张张摊在桌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笔账都要亲手算过才能放心。
凭证上的数字很整齐:一车间报材料费1284.32元,二车间报维修费367.85元,三车间报办公用品452.16元……
她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记录。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三车间的这笔办公用品采购,总价是452.16元。但明细账上写的是:铅笔12支,单价0.15元;笔记本30本,单价8.8元;复写纸5刀,单价……
复写纸5刀,单价8.8元。
于海棠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拿过采购申请单,对照着看了一遍。铅笔12支,0.15元x12=1.8元;笔记本30本,8.8元……等等,笔记本8.8元一本?这个价格不对。
她翻出笔记本的历史采购记录。去年11月份同样的笔记本,单价是6.5元。再往前看,8月份是6.2元,5月份是5.9元。价格虽然有波动,但从来没有超过7元。
8.8元?这个价格太离谱了。
她把采购申请单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纸张微微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字迹还算清晰。铅笔的笔迹是蓝色的,笔记本的单价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来的数字被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于海棠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有人在虚报价格!
她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地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用复写纸抄了一份,放在自己的抽屉里。然后,她继续核对其他凭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屿走进统计室的时候,于海棠正在低头整理报表。
于海棠,在忙呢?林屿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她连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把桌上的凭证往一边拢了拢:林厂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林屿的目光扫过桌面,听说你们科的报表做得不错,我来取取经。
哪有,都是应该做的。于海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屿走到她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报表看了看。
报表的格式很规范,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特别是表格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异常数据备注——详细列出了本期与上期相比波动较大的几项数据,并分析了可能的原因。
林屿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备注是你自己加的?
是……是的。于海棠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有些数据变化太大,如果不说明一下,别人看了可能会误会。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林屿把报表放下,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这些波动原因分析,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平时就爱琢磨这些数……于海棠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赶紧闭上嘴。
林屿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于海棠桌上的那沓凭证,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他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凭证,这笔采购的单价,怎么跟历史记录差这么多?
于海棠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我也觉得有点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笔记本的历史价格最高才7元,但这笔是8.8元。而且这里……她指了指凭证上的涂改痕迹,有明显改过的痕迹。
林屿把凭证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果然,单价处的墨迹深浅不一,明显是两次写的。
你怎么发现的?林屿问道。
于海棠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数字不对……多了0.37元。
0.37元?
嗯。452.16元减去历史参考价451.79元,差了0.37元。于海棠说,这个数字太小了,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我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就是这个数。
林屿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0.37元。
这种心细如发的本事,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财务工作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于海棠。林屿把凭证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往财务方向发展?
于海棠愣了一下:财务?我……我只是个统计员……
统计员怎么了?林屿看着她,会做统计的人,做财务也不会差。你愿不愿意试试?
于海棠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发现那笔异常账目时的心情——紧张、兴奋、还有一点点害怕。紧张是因为怕出错,兴奋是因为发现自己真的能看出问题,害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林屿刚才说的话,让她心里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林厂长……她抬起头,您为什么觉得我可以?
因为我看得出来。林屿说,刚才那些异常数据备注,不是随便谁都能写出来的。你不仅能发现问题,还能分析原因。这说明你不只是在做统计,而是在思考。
于海棠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你话太少你太内向你要外向一点这样的话。没有人觉得她这种性格有什么好处。
可林屿不一样。
他看到了她的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试试。
林屿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我让人给你找几本会计方面的书,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谢谢林厂长。于海棠接过资料,轻轻说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林屿点点头,转身离开。
统计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于海棠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资料,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小就不擅长表达,总觉得自己不如姐姐。姐姐会说话,会办事,人前人后都是焦点。而她,只会默默地算数。
可今天,林屿告诉她,算数也是一种能力。
她低下头,轻轻翻开资料的第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统计科的老张,五十多岁,头上已经有些秃了。他看到于海棠桌上的凭证,眉头微微皱起。
小于,这笔账你怎么单独抽出来了?
于海棠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说:张叔,我觉得这笔账有问题……
有问题?老张走过来,拿起凭证看了看,哪里有问题?
笔记本的单价不对。于海棠指着凭证上的涂改痕迹,这里明显改过。而且8.8元的价格,比历史最高价还高出一截。
老张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小于啊,你眼力不错。但这事……你还是别管了。
为什么?于海棠不解地问。
采购那边的事情,水深着呢。老张压低声音,这笔账是王科长签的字,你要是捅出去,得罪的可不只是一个人。
于海棠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林屿来过,心里忽然有了底气:可是……
没有可是。老张拍了拍她的肩膀,听叔一句劝,这事就当没看见。你还年轻,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于海棠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抄下来的凭证,陷入了沉思。
晚上回到家里,于海棠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莉听完,沉默了片刻。
海棠,你觉得林厂长这个人怎么样?
林厂长?于海棠想了想,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且,他很有能力。
那就对了。于莉说,林厂长要是那种会包庇坏人的人,今天就不会来找你谈话了。他既然看到了那笔账,肯定心里有数。
可是张叔说……
张叔是老实人,胆子小。于莉打断她,但你不一样。你手里有证据,林厂长又支持你。怕什么?
于海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我会好好学的。等我学会了真正的财务知识,就能把那些账查得清清楚楚。
这才对嘛。于莉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你的价值不是他们能埋没的。
姐妹俩相视一笑,灯光把她们的脸庞照得柔和而温暖。
与此同时,在采购科的办公室里,王德利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他是采购科的科长,姓王,叫王德利。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张采购单据,正是于海棠发现的那笔笔记本采购。
这个统计员……他的眼神闪烁,怎么会注意到这笔账?
旁边的业务员低声说:科长,要不要我去打点一下?
不用。王德利摆了摆手,就几分钱的事,闹大了反而引人注目。先观察观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办公楼。
那个叫于海棠的小丫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看来,得小心点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方向,林屿也正站在窗边,看着采购科的方向。
王德利,王德发……
这两个人,都跟陈国栋有关系。
看来,阎埠贵那条线,还牵连着更多人。
林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