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修复的第二天,林屿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在车间收集的证据整理了一遍。那些铁屑、螺丝、润滑油样本——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一个被掩盖的真相。然后,他来到设备科的档案室,调出了这台轧钢机从购入到现在所有的维修记录。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这里堆满了各种发黄的资料,从建厂初期的设备清单,到历年的维修报告,应有尽有。灰尘在空气中飘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林屿一份一份地翻阅,目光忽然在某份记录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润滑系统的保养记录,时间是11月28日。
记录上写着:润滑系统保养完成,更换润滑油8升,型号:68号机械油。经手人:王德发。审核人:第三车间主任。
林屿皱起眉头。
68号机械油?
不对。
他在车间里闻到的机油味,不是68号的。68号机械油是无色透明的,粘度适中,没有特殊气味。但那瓶被换掉的润滑油,明显带有刺鼻的化学味道,颜色也更深。这种油根本不是68号机械油,而是劣质的普通机械油。
他翻出润滑油的采购记录,找到了原始的单据。
11月25日,采购科(当时还是阎埠贵负责)采购了一批润滑油,其中就包括68号机械油,共100升。但在这批货入库之前,档案显示还有一笔润滑油的出库记录——
11月20日,第三车间领取润滑油50升,领取人:王德发。
11月20日?
林屿快速计算了一下。11月20日领取的润滑油,11月28日才做保养记录。这中间有8天的时间差。这批油用在了哪里?为什么保养记录上说更换了8升,但实际上领取的是50升?
更重要的是,根据他的观察,车间里被更换的润滑油数量不少,至少有20升以上。但11月28日的保养记录显示,只更换了8升润滑油。
那么,多出来的润滑油去了哪里?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偷梁换柱,用劣质油替换了原本的68号机械油。
林屿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沉思。
要完成这件事,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能接触到润滑油仓库。采购科和仓库的人都有权限,但普通工人没有。
第二,能进入车间进行操作。这个权限只有车间主任和副主任才有。
第三,要懂设备运行原理,知道什么样的润滑油会损坏主轴。这一点,普通工人做不到,必须是懂技术的人员。
王德发完全符合这三个条件。他是第三车间的副主任,有权限接触车间的所有设备和润滑油仓库。更重要的是,他和陈国栋关系密切,有动机配合陈国栋的计划。
但仅凭推测还不够,需要铁证。
林屿站起身,走出档案室。
他决定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追查那批被偷换的润滑油的来源——如果是王德发从外面买的劣质油替换的,那就一定有购买记录或者转账记录;二是调查王德发最近的资金往来。如果王德发真的是陈国栋的人,那他破坏设备一定有好处费。这笔钱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迹可循。
与此同时,副厂长办公室。
陈国栋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心里。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德发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副厂长,我真的没想到他能修好……王德发哭丧着脸,声音发颤,我以为这台机器至少要停产半个月,到时候林屿肯定要被追究责任,杨厂长也会受到牵连……我没想到他会修机器,没想到……
够了!陈国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屿不仅没倒,反而升了厂长助理!再过几天,整个厂子都要传遍是你搞的鬼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完了!
王德发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陈副厂长,您得救我啊!我……我是听了您的话才这么做的……润滑油是您让我换的,主轴的事也是您让我……
闭嘴!陈国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露出马脚。林屿那边,我自有安排。
王德发还想说什么,被陈国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王德发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陈国栋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的节奏更快了。
林屿……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你给我等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林屿今天的风头太盛了,不仅修好了设备,还当众展示了高超的技术。现在整个厂子都在传颂他的事迹,连杨德才都对他言听计从。如果不尽快想办法把林屿打压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在轧钢厂就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周副厅长……陈国栋喃喃自语,看来只能请他出面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一条毒蛇在爬行。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林屿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沉稳。
他的脑海中,垂钓系统的界面不断闪烁。刚才在档案室查阅资料的时候,系统自动启动了一项新功能——线索追踪。这个功能能够发现隐藏在大量信息中的关键线索,并通过特殊的标记帮助用户快速定位。
此刻,系统界面上正显示着几个关键词:
胜利物资公司王德发陈国栋周道临……
这些关键词被红色的线连在一起,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而网络的中心,赫然写着轧钢厂设备破坏案几个字。
林屿微微一笑。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垂钓空间这个强大的后盾,有系统赋予的各种能力,还有从各种技能书中学到的知识。这些,都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王德发,陈国栋……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你们的每一步棋,都在系统的监控之下。
他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去。
有些事情,需要尽快落实了。
乌云越来越浓,隐隐有雷声在远处滚动。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暴风雨吗?
来得正好。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只有经历过暴风雨的洗礼,才能真正成长为参天大树。而他,正站在暴风的中心,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周道临,陈国栋,王德发……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联手就能对付我?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些证据上。
证据链已经越来越清晰了。王德发领取润滑油的时间、数量、型号,都和设备故障的发生时间高度吻合。只要再找到一点点决定性的证据,整个案件就能水落石出。
而那个决定性的证据,很可能就是王德发本人。
王德发……林屿眯起眼睛,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他。
林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星星在天边闪烁。夜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得到的信息。
陈国栋交代的问题,远比他预想的严重。五万、三万、两万……加起来有十万之巨。这些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周道临,这意味着省城那条线上的人也不干净。
更重要的是胜利物资公司。王德发是陈国栋的小舅子,也是第三车间的副主任。第三车间是轧钢厂的核心车间,负责最重要的钢材生产。如果王德发在车间里搞什么名堂,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件事。那天他去第三车间巡视,发现车间的设备保养记录有些异常——有些本该定期更换的零件,更换时间被推迟了;有些应该记录在案的维修工作,档案里却没有记载。当时他没有深想,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清晰了。
有人在设备上做手脚。
林屿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从垂钓空间里获得的信息来看,陈国栋之所以要搞坏设备,很可能和最近的权力斗争有关。他被杨德才架空了,实权被剥夺,只剩下一个空头副厂长的名头。如果设备出了问题导致停产,责任就会落到杨德才头上。到时候周道临再出面保他,他就可能重新掌权。
好一招借刀杀人。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修好那台设备。四小时的奇迹,不仅救了轧钢厂,也彻底打破了陈国栋的如意算盘。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第三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他知道,水面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王德发……他喃喃自语,你最好没有做什么傻事。
与此同时,第三车间副主任办公室。
王德发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心思喝。
刚才他听说了陈国栋和林屿在花园里谈话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陈国栋回来时灰败的脸色来看,情况肯定不妙。
姐夫这次恐怕撑不住了。他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轧钢机在运转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台巨大的轧钢机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如果林屿查到设备上的事……
他不敢想下去。
不行,我得早做打算。他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沓钱,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他打算找个机会离开轧钢厂,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这双眼睛属于林屿派来的人——保卫科的老赵。
老赵按照林屿的吩咐,一直在暗中监视王德发的一举一动。此刻他躲在走廊的角落里,透过半开的门缝,清楚地看见王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小子有问题。老赵在心里记下这一幕,准备回去向林屿汇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