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篆的结构自由松散,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器物上,往往都有很大的差异,线条上也是粗细不一,有肥笔,地域性意味太强,导致很多时候,交流存在障碍。
小篆的结构则相对严谨、固定,并且要求对称、修长,线条上则均匀圆润,粗细一致。
小篆在大篆的基础上简化,书写更流畅,标准化规范化的字的要求,易于中央的统治与识读,也方便,将来将活字印刷弄出来。
书同文。在历史书上不过短短的三个字,但是工程确实巨大而持久的。
魏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每天都能看见李斯眉头紧蹙地在不断修订着字眼,他一坐就是一上午,期间,连茶水都不曾饮用。
午间他也不曾休息,稍微用点膳食后,他就要回到廷尉府,处理由各地方送上来的案件,除此以外,他还需要不断修订、完善法律法规;承接政哥给他发派下来的各种任务。
(人真是一个复杂的物种。)
魏姝看着李斯,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而她另一侧的淳于越,也不遑多让。除了定期定时定点地去教授扶苏课业,其他的时间,他基本上都泡在了博士宫。
他不断地在修订儒家作品,并且不停地给诸子学说注疏,阐释文意,遇到不解之处,就会去寻找其他博士,求其解惑。丝毫没有大儒的傲气,反而谦逊至极。
他也是一待就是一天。因为有了纸张,他已经开始于纸张之上誊写注疏了。
“淳于博士,您如今就誊写,所用字体,还是大篆,若过几年,廷尉大人改进了大篆,那您这般誊写注疏不就又得重来?”魏姝凑过脑袋,说着。
“女常侍此言差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等不能因为将来之事,而延误现下之功。臣不知廷尉大人何时能完全改进大篆,但是此工程必然不是短期之事。”
“他若改进一年,那我等空等一年?那若是五年,十年呢?”淳于越缓缓道,“再者,生命短暂,譬如朝露。臣也不知臣的命运将如何,若是意外先至,淳于身死,然臣却未曾注疏完毕,那岂不是空留遗憾。”
“经典之书,当流传千古,不可因一时之懒惰,而留万古之余悲。”
“先生大义。”魏姝听闻此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此乃吾辈应尽之事。”淳于越摇了摇头,“臣倒是十分感激女常侍。若非女常侍造出纸张此等便捷之物,臣注疏之事,怕是要事倍功半,如今,有了纸张,着实方便不少。”
“淳于越,代诸子学说,代后世之人,叩谢女常侍大恩。”说着,淳于越就转过身子,对着魏姝叩首。
(又来一个!)
魏姝赶紧又磕了回去:“博士言重了。纸张只是个载体,若无先贤呕心沥血,体察百态,若无博士这般孜孜不倦,注疏传后,纸张,也只能是纸张。”
“公子说女常侍乃聪慧至极之人,果真如此。”淳于越对着魏姝一笑,而后,不再多言,又转过身,提笔,投入书海之中。
其实不仅是李斯,也不仅是淳于越。魏姝抬头四顾,这间宫殿里,容纳了近乎五十名博士,这五十名博士,全然忘我地埋头在书山识海当中,不停地着书立说。而这样的宫殿,咸阳宫中还有十五所。
诸子百家,各有其长,百家争鸣,全是血汗。
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靠得就是这一代一代又一代的埋首之人,代代传承。
魏姝的心情很沉重。
沉重到下午用夕食的时候,嬴政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郁郁寡欢,博士宫中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在这咸阳宫,谁敢欺负臣?”魏姝脑脖子一挺。
(开玩笑,我现在是宫中霸王,横着走的那种!)
嬴政笑着摇头:“那你为何这般模样啊?”
“臣今日看着博士宫中的众人忙碌的样子,有些感慨罢了。”
(所有的纸片人,如今都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们不再是三言两语,一两个事件就可以概括了他们的整个人生的单薄人物;也不是,后人一篇阅读后,就可以给他们定下善恶是非,定下因果了。)
(人性,真的很复杂。善恶交织,好坏并存。)
“怎么,对李斯改观了?还是对淳于越他们改观了?”
“嗯,有点改观。”
(但是,改观归改观,该防的还得防,该坑的还得坑。)
嬴政笑着往她碗中夹了一块肉:“李斯此人,贪慕权柄,汲汲营营,想要登上相位;淳于越此人,过于刚直,教导扶苏,亦有后患;洛斯少年圆滑,城府极深;昌平君身份有异,恐有变数。”
“王翦老成谋国,但有倨傲之心;蒙武武力尚可,但智谋不足。满朝文武,皆有利弊,用其利,去其弊,这才是为上者应当所为。用人,切忌以偏概全,以情乱理。”
(我滴个乖乖,政哥这火眼金睛啊。)
“大王,怎么没说我与兄长啊?”魏姝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嬴政。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推开她靠近的脑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当真想知道你兄妹二人在寡人心中的形象?”
“……突然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魏姝眼珠一转,立即缩了回去。
“魏卿,你阿兄,上善伐谋,独具慧眼,看人看物看这天下,皆能入骨三分,是一个既清醒,又难得糊涂的人。当初,他初见寡人,产生过退却之心。”
“这,这,有吗?臣怎么不知道啊。”魏姝心虚的不得了。
(这都被看出来了?亏我还特意提醒过他要冷静、要不露声色。这不露得光光的,简直就是在政哥面前裸奔了都!)
“哼。”嬴政冷哼一声,“寡人爱才,你阿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放心吧,寡人不会事后算账的。”
“呵呵呵呵。”魏姝此刻除了傻笑,就只能后悔,刚才多那一嘴了。
“至于你嘛。”嬴政抬眸看着魏姝,见魏姝一脸好奇,他勾勾唇角,神秘一笑,“寡人,不想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