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高热退了之后,我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起身披了外袍,沿着廊道往父亲书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摆着,光线忽明忽暗。
我站在书房门外,隔着门缝往里看。
父亲坐在书案后面,脊背靠着椅背,面前摊着一份折子,笔搁在砚台边缘,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在批折子,只是坐着。
烛火在他身侧燃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烛火跳动的节拍比他胸口的起伏还快。我数着他的呼吸,七八次之后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要从浅梦里浮上来,但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又沉回去了。
我伸手推开门,在他旁边坐下来。
父亲,我说,灵泉还在用吗?
父亲没有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用了。西行之前还在用,西安断了一个多月,回来又续上了。但这一次,续不上来了。他又停了一下,御医说寒症入骨,身体像一口破缸,水倒进去流出来的比剩下的多。
从五岁到十六岁,十一年,我每天都让父亲喝下我秘境中的灵泉,我以为会一直管用。
现在它不管用了。
这十一年里我每天换水的时候都在想——只要水还管用,父亲就还能撑住。
现在水不管用了,我还能做什么?
烛火在父亲闭着的眼睑上跳着,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浅。
我偏过头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那些指节曾经在灵泉还管用的那些年里,握笔的时候比现在更有力一些,翻折子的时候落纸的声音更脆一些。
现在它们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东西被搁在了手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两只手。
这双手换了十一年的水。
这双手以后换不了任何东西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停了一下。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摆着,光线从我的肩头滑到脚前又滑回来。
常森正站在廊道拐角的阴影里。
我走到他面前,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殿下的热退了?
我说:退了。
然后我停了一下,那一个停顿比我想象中更长,长到常森没有催我,只是等着。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退了。但续不上了。
常森沉默了一息。
他是少数知道那秘境存在的人——十一年里,他常在暗门之外守着,知道我去那里做什么,但从未问过那是什么。
他那一下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三舅,我说,父亲在西安出过事。我要知道西安那一趟的全部。驿站记录、医官随行名单、沿途停留过的地方、父亲见过谁、住了几夜、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一处都不要漏。
常森没有问为什么。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开口之前先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有些事在回程路上我就觉得不对。殿下在西安的第三夜,我守夜,听见帐内咳嗽了整整半个时辰。第二天殿下起来,面色如常,照常上路。我问要不要缓一天,殿下说不必,车驾不能停
第三夜?
第三夜。从西安出发之前的那一晚。从那一夜到回京,一个多月,三十五天。三十五天里殿下没有停过车驾。
三十五天。高热、咳嗽、积劳,一路颠簸。三十五天日夜兼程,父亲把自己装进脊背靠着车壁那个姿势里,从西安一直撑到京城。他回来了,坐下了,然后散了架。那道水在他离开西安之前就已经续不上了——那三十五天里他靠的根本不是灵泉,是他自己。
医官呢?我问。
常森的目光沉了一下:随行医官姓刘,太医院的人。回京之后我去找他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太子的印信亮给我看了一瞬,然后就把门关上了。他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年,只认太子的印——太子不让他说,他就不会说。但如果是我带着您的印去,他未必不开门。还有一件事。殿下在西安住的第三夜,换过一次住处。原本安排的是秦王府的偏院,但殿下住了一晚就搬出去了,搬到了城外驿站。秦王府送了两名侍从随行,殿下没带,把人留在了西安。
秦王府送的那两名侍从,名字能查到吗?
常森没有犹豫:能。驿站记录上有随行名单。天亮之前,我把记录、名单、刘医官,一起带回来。
刘医官肯开口?
他欠我一条命。三年前他出京公干遇匪,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还记着。
我看着他。天亮前能回?
好。我在书房等。
常森转身往东廊走去。他的脚步声落在砖面上,轻而快,像一根收紧了弦的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被墙挡住了。
然后我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父亲还在椅背里闭着眼,烛火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呼吸照得轻而浅。
我没有惊动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烛火压扁了一下又松开。
我坐在那里,在父亲和门口之间。
守着他,也等着天亮。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摆着,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书案边缘。
天亮之前,常森会带着驿站记录、随行名单和刘医官回来。
在那之前,我坐在这里,和父亲隔着同一盏烛火。